• 第七屆工人文學獎小說組冠軍 《存在與時間》

    《存在與時間》

    作者:黎明佩(香港)

    「請小心車門。……」踏出車廂,頭顱微微壓低,單手按緊沈重的單肩袋,緊繃的肩膀在快要碰上誰的瞬間警覺地閃開,步伐快捷一致,不要妨礙別人同時也不要滯後。當我掌握到這種屬於社會的節奏,上班只有一星期卻好像已經過了一年。走過無人的天橋,居高臨下看看那靜態的工地,然後繞路走進還未投入營業的商場,買一個特價早晨套餐,或者九蚊豬柳蛋漢堡。然後加快腳步趕到剛換班不久的保安亭:「早晨。」「早晨,亞妹。」對方也不用思考,從呆滯打盹中反射性地提起精神高喊,就像突然被觸動的防盜鈴一樣。

    剛好八點正,四月份的朝陽曬入貨櫃,我開了空調然後靜待冷氣驅走悶熱。

    太陽底下連海風都變得暖烘烘。陽光像蒸發下來般暗啞又灼熱,水份像青苔繁殖並依附周圍,今年的第一個颱風將在沙塵中醞釀,慢一步在我踏入社會後才補上相配的壞天氣。而這種時候,只要喝一口熱咖啡,看看外面的灰白天空、沙黃色工地,和一小片海景,這天又會是一個很不錯的好開始。這個地盤完工時,此刻一百八十度的廣闊視野就會消失在我的回憶中了。反正,人從來不追求看得廣闊,只要仰起脖子能看得愈來愈高,就會感覺愈來愈快樂。

    要說人在甚麼時候看得最清晰,應該是由學校投身社會的那段時期了。一星期前,我還在考場中,埋頭拼命於中國歷史試卷,感覺就是在那三個鐘頭裡一下子耗掉三年來的光陰,又或是,三年來的時間都只為了那三個鐘頭。無論是哪種感覺,都讓我像指甲刮到紙張般一陣疙瘩。於是,我立即投身工作,做了朝八晚五的地盤文員,順道以一天時間考到了平安咭,用勞力驅走那種錯過了甚麼的悔恨內疚。

    而遺漏了甚麼的失落感卻變本加厲,現在我幾乎習慣了它的存在,那種在考場上鍛鍊出來的意志力,也只能憑著回憶來保存。

    今天有工程師來看進度。聽說,每次有工程師來,大家都誠惶誠恐,那急救箱的裝備,幾乎都是為了他們而準備萬全的。

    九點,外面的嘈音漸進投入,這裡的影印機也噠擦噠擦地不停操作,早上電話亦響個不停,相信是工程師監工的前奏準備。

    「亞妹,你印東西不用看著它印的!你過來我教你入數。」一整天忙不過來的泳詩沒好氣地道。

    「啊,好的。」

     

     

    聽說,那位工程師果真稍微不適,只逗留了一會兒就走了。當時我在地鐵內,為了從觀塘總公司拿圖紙到地盤。途中經過購物商場,商場中央有一個大型化妝品展銷攤位,我走近去看,證實那位穿著俐落制服的小姐是我的同班同學。她同時也看到了我,立馬急步快奔過來,深怕我走掉她會損失甚麼似的。

    「嗨,你怎麼在這裡?」她笑容滿臉地開始寒暄,但手裡緊握的宣傳品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沒有,我趕著看電影。」我偏一下肩膀,作勢要走。

    「啊,跟男朋友嗎?那你看完電影過來吧,我拿一些公司試用品給你。」還特意壓低一點聲線,我不知在學校裡活潑好動的她可以這麼三八。

    真的,進入社會後能徹底改變一個人。見識了現實,滿身疲憊,以前有過甚麼幻想都顯得太可笑了。

    我回到地盤,屬於工地的空氣和熱度瞬間襲來,感官刺激又澎湃,而工作幹勁卻像煤氣迅速洩漏並擴散四周。看著黝黑工人的辛勞,再感覺自己大汗淋漓的髒臭,竟厚顏無恥地感同身受起來。都是付出的證據,都是領薪水的代價,我沒天真強求快樂或者意義,所謂工作只對支薪的僱主有其意義,但跳過了過程只在出糧時瞪開雙眼,又好像比盲目應付考試更加無謂。

    肥佬帶來了兩個新人,三十來歲,不知是菲律賓還是印尼籍,這兩個地方對我來說都差不多。兩個新人都負責紮鐵,由文叔帶他們。他們三人手拿尺和鐵在工地一角開速成班,在我看來像小學的美勞課分組習作。小組習作旁邊,花籠位置不斷傳出中氣十足的責罵聲,髒話在句子中配合得天衣無縫,流暢如歌詞,聽久了甚至覺得比那些不帶髒字的句子更順耳。

    是師傅的叫罵,全地盤屬他的發飆最如雷貫耳,而且每日至少一次,像個不定時炸彈。聽說,除了我之外,全地盤都領教過他威振全場的功架。我在想,師傅之名究竟是別人封給他的,還是他自知而居的?

    「放飯放飯!亞妹,未做完嗎?」肥佬進來叫我和泳詩吃飯,順便吹吹貨櫃裡的冷氣。

    「啊,好。」我把本來打算用一個鐘做完的釘裝工序,迅速用一分鐘完成,再順手把三份剛剛印完的幾百頁報告放在桌上,提醒自己午飯後的工作。

    文叔帶著新人走在前面,肥佬和其他工友也跟上,我和泳詩走在最後。我們一行人從工地穿過天橋,越過三四個街口,目的地是文記茶餐廳。我很享受這種時刻,特別是走在天橋上,俯瞰工地深覺比其他人看得更明白,例如那活像流動廁所的貨櫃裡藏有多少煩瑣雜事,那眼花瞭亂的花籠養活了多少家庭,那些繁複又費力的三行工序埋藏了多少苛刻教訓,那些鮮黃色安全帽蓋下了多複雜的人事關係……這些事情,任其他人看得多仔細,拍下多美麗的照片也不會懂!

    「食咩?」稔熟的伙計早以蓄勢待發,一見我們進來就趕忙衝來寫單。

    我有選擇困難症,每次都跟文叔叫一樣的茶餐,再加一杯熱咖啡。

    頭頂上的電視正播放新聞簡報……酷熱天氣持續,一道熱帶氣旋逐漸逼近本港,天文台預計,……「又打風了,遲些大把假放。」文叔打趣地笑說。

    話題一下子被抄熱,大家紛紛說甚麼手停口停,又計算工地還有多少日子完工,而不知是否聽得懂的外籍新人則瞪大眼睛沈默聽著。肥佬是判頭,算是米飯班主,說起話來特別擲地有聲:「香港地,工一定長做長有,老實講我就不怕無工開,有技術有信譽,你不找人他們也自動來找你。」

    也不知這句說話的哪部份感染了大家,全桌鼓動了起來,又是點頭讚同又是敬佩。師傅平常不多說話,只在工作的時候很暴躁,此刻也罕有地熱烈加入,說他看好紮鐵前景。

    旁邊桌有位穿得很端莊的年輕太太,還有一個讀幼稚園的小孩,小孩對面有一個不知是菲律賓還是印尼籍的幫傭。年輕太太頻頻看向這邊,以極度鄙視的眼神企圖阻止我們這邊的高談闊論。我不知肥佬他們有沒有注意到,但身坐一群粗魯的工人中間,令我早以練得敏感和警惕。

    肥佬成為焦點被附和得心花怒放,說話更加中氣十足而且毫不修飾奔放的髒話。年輕太太皺起眉,不可挑剔的妝容裡找不到一絲瑕疵,凌厲大眼每眨一下,眼尾就以極厭惡的神色往我們瞄去,彷彿多作停留就會得傳染病似的。

    每一下刺目的敵視,都讓我小心克制的滿腔憤怒幾乎爆發。我微微轉過脖子,以生平最兇狠的眼神直視著她。她隨即接收到我的目光,便不再以眼神騷擾我們。隔了一會兒,伙計端著三四份茶餐過來,文叔立刻挪動椅子讓出空間,卻不小心碰撞到那位年輕媽媽的椅子。

    她隨即轉頭怒目一瞪,嘖的一聲把座位移向孩子那邊,眼神閃縮但又不甘示弱,令我反感得想吐。

    我對著她的背影窮生悶氣,伙計聲線雄亮地道歉:「不好意思,大家將就一下。」語氣卻粗率似在叫囂。

    「亞妹,做得習慣嗎?」肥佬有意轉移視線,一邊拌勻咖啡一邊問。

    「習慣呀,……」我點點頭,本來還想加一句「我覺得挺好的」,但想想又覺得說不說也不重要,於是喝一口咖啡吞下那句無謂的話。

    「年輕人,最重要能捱,你能適應,能習慣,久了就自然有前景。你遲些就知道了。」肥佬一高興,就會連篇大道理,停也停不住。

    「嗯……」我點點頭,不冷淡也不熱情地給予回應。

    這時文叔拿起筷子,垂下眼簾看看三寶飯,又抬頭看我,眼神迂迴不知在看我還是看我身後的收銀櫃檯,「趁年輕到處試試也沒壞處,再回去讀書也好,存下來的經驗都是自己的。」

    這時年輕媽媽快手地收拾東西,準備結帳,欲出去時又被文叔擋住,於是不客氣地揚聲道:「亞叔唔該!」語氣完全扭曲了禮貌的定義。

    文叔讓了位置,似乎毫不在意,或只是裝作聽不到她語氣中的挑釁。

    「嫌人多就別出街,留在家煮飯!」我快快吐出這句,還恐防她聽不見而加重話尾。

    我承認自己很幼稚,甚至在她狼狽的背影中感到十分後悔。有些錯,好像等著自己去犯似的,要不默默等待憤怒過去,要不承受犯錯後的困窘,都同樣難受。還不明白嗎?我已領教到出來工作的必備條件,無論臉皮練得多厚都不會夠用,在厭煩的日子中,大家都不過是找機會輪流抒發悶氣,不犯一點錯可能連自己都忘了自己的存在。

    烈日當空,人會暴躁一點。懷著受累的精神壓迫,在高樓互相反射的閃爍中,在路燈緩急交替的催趕中,在每一種染上灰塵的色彩中,工作變成了人的浮床,替我們以一個沒有悲喜的身份來承托過重的壓力。在這大都市裡,工作再難受,都只是一個用來分身的面具,何況還有整個社會的勞動人口作伴,何況工作總不是小孩的玩意……

     

     

    今天埋首在電腦螢幕,不停把數據和報告入檔,以致眼睛乾澀疲勞。下班的人群相對於早上的疲態,霎時顯得精神飽滿,而且肆無忌憚和吵耳。整個車廂流動著沒有意義的嘈雜,聲調和節奏含混不明,變成下班族的指定背景聲音。

    我總覺得,車廂的光線太過明亮了,又不是用來開會的會議室,誰需要如此猛烈的照明呢?睡意被干擾,但又沒有退去,我在迷糊之中聽見碼頭工人罷工的新聞:

    「持續一個月的碼頭罷工進入白熱化階段,勞資雙方仍未達成共識,行動逐步升級。高院今早頒下臨時禁制令,限制工會代表進入長江中心範圍,而今早有近三百名工人頭綁紅絲帶,……」

    大家仰起脖子,聚精會神於那個面積比一份報紙還小的螢幕,連平日不關心時事的白領麗人,和拿著智能手機上高登的中學生,都一臉凝重地注視著新聞……

    「下一站,旺角東。……」列車駛進月台,新聞消息被消音,換上粵英普的重複提示。大家好像被解穴般又重新投入到手上的事情,下車的下車,車門邊的側身讓路。

    我看不懂,大家的反應是在看一齣悲劇嗎?還是我太偏激,就連不屬於我的支持也要看不順眼。

    而同情心總是透過一片螢幕、一張報紙,或者一通電話來釋放。大家都不太熟悉如何表達關懷,累積了一段時間、沈澱得太久的正能量,只好在新聞渲染之中、在對錯明確的事件中讓自己有個立場可以站穩,有個平台可以抒發。大家想說的,其實都是自己的私事,但內容大同小異的話又有何不可?

    我相信,碼頭工人會勝利的,雖然別人會說是慘勝,這也不是第一次了。罷工並不是為了讓大家關注,只是我們平日沒甚麼有益的話題。是有些情感會被喚起,但大家看事情的習慣就如那棟建築中的摩天大廈,水平愈來愈高也好,位於底層的地基還是得垂下頭去看。

    記得當我告訴我爸要來做文員的時候,他的反應讓我記起以前遺失了小學畢業證書,內心那種慌張和內疚。我從他的眼神中看見掩藏不住的失望,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說:「嗯。那……要先考張平安咭,……你知道的吧?」他慢了一拍的反應中透露出難以置信和遲疑,我不忍再跟他對話,於是急急回房間。那時候,我才發現大家看甚麼都會看出階級和價錢。人原來可以堅強得浮沈在貴賤分明的社會上過日子,被同化被感染,加入戰團提升自己的價值,一邊委屈工作一邊被銀碼說服。

    我把疑問都放低,因為我不能改變,無論是自己還是社會上一致的思考模式。那就更不能拖慢腳步,再遲一點可能我也會忘記,會像所有剛踏進社會的新人一樣被改造。

     

     

    我回到家,放下袋子,在魚缸旁邊順手拿過火柴盒,然後甚麼都不帶就出門了。

    我來到屋苑附近的大排檔,我爸已經點了菜等我。

    「有沒有替我叫排骨煲?」我一邊坐下一邊問。

    「火腩煲同大眼雞,係咁多。」他左手伸往桌底下點一點菸,心虛地說。

    已經說了一星期想吃排骨煲,他總是不記得,於是我的無名火頓起:「怎麼又不叫排骨煲?」為了讓心情舒暢一點,我舉手叫道:「唔該一支可樂!」

    「邊記得,下次你自己叫。」他眼也不眨一下,看著我身後的電視說。

    大排檔的好處,就是他可以抽菸,但近來天氣熱,我都會說去商場吃快餐,叫他自己在地盤抽個夠。

    「來,一支可樂。」

    我用紙巾擦飲管的時候,他好像突然記起似的跟我說:「今日肥佬說你十足十師傅後生時,一樣燥底。」

    「差很遠!我還未到他的水準。」我指他說髒話的流暢度。

    「還差很遠?今日全枱人都被你嚇一跳。」雖然他語氣在揶揄,但卻笑得好像這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天氣熱肝火盛,待會兒去超市買點飲料才回家。」我記起冰箱最後一包檸檬茶昨天被我帶去上班了。

    飯和菜來了,他夾走鋪在魚上的蔥,我把白飯分一半給他。

    從我家樓下的街市向著屋邨商場直行,途經一個小巴站,從小巴站往便利店方向轉一個街口,就是這沿街的大排檔,而他總是來最盡頭的這家並坐在最靠街尾的一桌。這家的火腩煲最足料,從我們坐的位置看電視亦最清楚,抬起頭看向我們十樓的家也毫無遮擋,不知是哪個原因使他喜歡這裡的。

    他邊吃飯邊看電視,明明聽不清楚對白也看得津津有味。我有一次問他要不要外賣上去吃,他說隨便,於是我們便連續了一星期買外賣回家,一邊吃著飯盒一邊把腳閣上茶几看電視。直至有一天,他吃完飯抽飯後菸時,一臉可惜地說:「還是要熱騰騰才最好味。」所以後來又回復了一起出街吃晚飯。我後來才知道,他其實也只是眼睛盯著電視看,不是在追看劇集。

    他不習慣看我,就像我不習慣叫他一樣。上班時我很少叫他,不論叫他文叔還是叫爸也感覺奇怪,但想想其實我平日在家也不習慣叫他。

    電視進廣告時,他難得地開一個新話題:「你甚麼時候放榜?」

    我聳聳肩:「不知道,七月頭吧。」

    他點點頭,對這答案十分滿意似的。

    今天大排檔生意普通,沒平常熱鬧,因為天氣報告說會打風。在大排檔吃到一半下雨我們也曾經試過,拿著碗碟避進已經擠滿人的店內實在很悽涼。

    吃完飯,我掏出火柴盒放在桌上。他自然地拿過,「擦」一聲劃出,點上菸。我喜歡這輕輕的火柴味,還有菸味,感覺有些遙不可及的過去和未來一下子靠近了我。他把火柴遞給我時,還是照舊說:「你別試啊。」我拿著燃燒得很快的火柴,應了聲「嗯。」然後在姆指被燒到之前及時吹熄它。他說我喜歡菸味,又對火柴味莫名奇妙地上癮,要是試過抽菸一定戒不了。我每次應付他時都在想:有哪個抽菸的人能戒得了的?

    「有沒有找一些課程報讀?」他隔了半個鐘頭,又突然接回剛剛的話題。

    「甚麼?」我早以打算不再讀書了,所以對他的說法很意外。

    「成績怎樣也好,再讀讀看吧。」他抽一口又拿掉,延長那根菸的消耗。

    「成績差怎樣讀也沒有用。」我不耐煩,無意再繼續話題。

    他又再看回那電視,過了一會兒又說:「再讀讀看吧。……不是有些甚麼美容課程,教人化妝那些你不喜歡嗎?」

    我板起臉:「我只喜歡做地盤文員,有甚麼問題?」

    他瞄我一眼又收起目光,然後不再說話。

    他聳起一邊肩膀,一手手肘靠在桌上,拿菸的手放在膝上,側著身靜靜地抽菸,不時轉頭往身後吐煙。

    初中之後,我的確幻想過日後可以跟我爸一起工作,那時候聽他說過地盤有些類似會計的文員,於是選科時毫不猶豫選了會計。當時還未發現,他對我的期望遠不止地盤文員,也不知原來工作要承擔一種東西叫期望。那種得失的落差,在兜轉尋覓之間變成了包袱,令人匆忙中只想到該如何求生。

     

     

    今天泳詩放假,只有我在辦公室。對了,現在我可以很自然地叫這貨櫃為辦公室,而且感覺自己已經跟辦公室相融為背景。

    肥佬今天特別暴躁,不斷斥喝新人,說他們經常量錯鐵,以致大量被錯誤切割的鋼筋變成了廢鐵棄置。我還沒能看懂那些報價單和物料計算表,但大概知道好像是「上頭」向肥佬施壓,令地盤今天愁雲慘霧,就像大氣中說來又遲遲不來的颱風,令人心緒不寧。

    肥佬進來透氣,我裝作忙碌連看也不敢看他。不久他的手機又響起,他看看來電顯示,然後氣急敗壞地出去工地。門還未關上,他的三字經雄亮飆出,傳入我的耳裡竟令我感到滑稽好笑。

    我不時上網緊盯天文台的消息。我從職安局的平安咭課程裡得知,在酷熱天氣警告下,工人應增加休息次數,並避免長時間暴曬。今天是本年第一個酷熱天氣警告,當然,工地裡的氣氛不容我多話。

    我拿起一個又一個的文件夾,一次又一次對著電腦仔細核對並存檔,每一次發現打錯字或是漏了甚麼都令我心跳加速,暗自慶幸自己能及時發現。暫時完成了手頭上較趕迫的工作,我就去把剛寄來的文件逐一入檔和影印。一個電話從總公司打過來,我就放下手上的工作,按指示先傳真「很緊急」的文件,或是先發送「十萬火急」的電郵。

    忙不過來時,我乾脆停下工作,看看工地的風景。我掏出手機,趁著沒人注意用手機拍一幅工地的照片。

    文叔在機器前屈鐵,太陽正籠罩在他頭頂上。他身穿一件洗得霉爛的灰白間條長袖衫,外面穿上螢光黃反光衣,還有穿了十年的牛仔褲和沈澱澱的安全鞋。我從沒如此仔細看過他工作時的模樣,但這正是我從小幻想中的畫面。我感覺像童年的願望成真了,雖然也不知有甚麼值得感動高興,但親眼看見他工作就像家長親眼看見子女畢業一樣,大概是一種不勞而獲的竊喜和滿足。

    他把開好的鐵綁起,搬到一旁,然後又合力搬一堆又長又重的新鐵。身後的維多利亞港就像佈景一樣,死寂的不吹來一點海風,或者飄出一點海的味道。我離不開這風景,也不想再對著螢幕了。

    以前,我還未被灌輸不同職業的既定概念,只感覺我爸身穿這套制服比那些警察、律師、醫生的更厲害。因為這身制服更有份量,而且像戰場一樣的工作環境更令我著迷,那時候年紀小,感覺愈危險的工作就是愈威風。

    我現在也沒有改變這想法,只是發覺到別人都不會這樣想,而且公式也不是這樣算的。

    電話又響起,我嚇了一跳接過電話,對方催促我的文件,我謊稱剛剛電腦有故障並連番道歉,對方立即消氣並告誡我要小心儲存數據。我順道提出下星期要請半天假,因為公開考試還有最後一科英文說話,對方教我寫請假紙,又說要提早交給「上面」批示。

    我的英文不錯,因為喜歡看外國電影和聽英文歌。正因為有把握,這次英文口試比其他試卷更有壓力,而且昨晚我上網查過加入無國界義工的要求,語文能力好像頗為重要。我計劃在放榜後加入無國界,不是長駐本地的文職義工,而是會到世界各地參與前線工作的義工。

    我不把這種想法稱作夢想或者理想,因為這些稱呼好像把事情變得很複雜,好像要經營十年八載才能達成似的。

    我猜,要是有了實際的經歷和故事,我起碼可以不用說服別人,而讓別人不再跟我爭辯。例如,同學再打聽我的工作時,我可以告訴她們,我曾經教會了一個村落的小孩如何寫他們自己的名字。

    外面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昏紅的天空,暗暗的滲雜一點橙黃色,襯托得工地的泥黃沒那麼骯髒。

    我也開始準備下班。文叔在外面慢吞吞地來回收拾東西,等我一起回家。我小心存檔,稍微整理一下桌面,然後拿起袋子便出去。

    文叔見我出來便舉步轉身。一出工地,混濁黏稠的空氣令我呼吸不順,「等等。」我叫住他,然後往工地休息亭的飲水機走去。他跟過來,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喝。

    我骨碌骨碌地猛喝,幾乎喝光飲水機裡所剩無幾的蒸餾水。

    「你還要喝多久?」他問。

    「很久。」我笑著說。

    於是他拿出背包裡的菸和火柴,「擦」一聲劃出我們都久違了一整天的火柴味和菸味。他故意往反方向吐煙,我卻用力深吸一口二手菸,然後看見他啼笑皆非地瞄我一眼。

    反正要等他抽菸,於是我向他拿過火柴盒,劃一根火柴獨自「享用」。

    休息中的工地好像廢棄的大農田,有些乾涸的「水井」,有些被棄置的廢鐵,還有廣闊的天空。而農田和地盤的下場卻差別很遠,一個屬於過去一個屬於未來。

    我們看著快要熄滅的夕陽,工地裡的泥沙映出會移動的長長影子。「文叔你打算幾歲退休?」我裝作開玩笑問。

    他頓了一下,輕輕抽一口菸,張開口看似快要回答卻又只吐出白煙。幾次之後,他感覺不用再回答我的問題,便當作沒聽見,始終也沒說出甚麼。我大概能想像他斟酌良久的答案,應該都不是我想聽到的。

    我暗自在心裡練習一次,然後一口氣說出心中的話:「如果我遲些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人工跟你差不多,給了家用還有餘錢存在銀行,那……你會不會提早退休?」我盯著對岸的高樓,其中一棟大廈發出眩目白光,像一顆閃耀鑽石。

    「你找到工作為甚麼我就不用工作?」他繞了個圈子,似乎還沒想到怎麼回答。

    「因為有錢就不用去賺錢啊。」

    天色還在濛濛之中似暗還亮,氣溫下降了一點,幻覺般的微風很偶爾地從海上吹來,本來發燙的臉龐瞬間涼快起來。

    「人一定要工作的。不做事幾天也還可以,沒事做太久就會不踏實了。」

    他緩緩說著,感覺不是在對我說,因為他知道我不會明白。

    我也確實不願明白,弄得太清楚的話,我一直緊握的信念會碎掉。

    當我發現了這個令人絕望的事實後,我許久都不能回話。他是否想說,這份工作是他的寄托,即是所謂的生存意義?想到這裡,我只能像個事不關己的記者一樣,看著被陰影籠罩的工地發呆。

     

     

    晚飯後,他說去球場抽菸,我去超級市場買東西。我推著一車零食,也不忘買些啤酒和花生回家。

    人只要累積了一定的疲累,就會變得容易滿足。這種滿足未必是快樂,成長了的人不說快樂,他們說滿足,或者幸福,這些只要降低自己的要求就能達到的水平。

    放工回家,洗澡的溫度剛剛好讓人消除疲勞;打開冰箱就有早已放了一夜的冰涼啤酒;被窩雖然有點亂但依然殘留一點乾爽的太陽味道;冷氣機有點吵但一下子就能入睡……這些加在一起,就已經是難能可貴的一種美滿。人會因為受傷變得謙卑,也會因為太久的磨練而軟化。那供我娛樂的電視機,還是四比三模式也依然是我家的貴重東西。

    我經常聽見「生活質素」這四字,還有甚麼「知識改變命運」,學生時感到遙遠像古代的詩賦,現在只感到可笑像一句不答調的無聊標語。到底生活質素是怎麼衡量的?又要改變成怎樣的命運?這些令人無言得很的一些詞句,剛好會被用作鼓勵,我真的很不懂。

    我看著一遍又一遍背得起來的廣告對白,打算播完新聞才去睡。

    我爸還未回來,他當然不是去抽菸。不對,可能也有抽菸,但不會光是抽菸。他間中會像今晚一樣,說去球場,但大概兩個鐘頭才回來,我也懶得留意他回來的時間。有一晚他說去球場抽菸,卻一直到晚間新聞播完才回家,回來時剛好經過我身邊,當時我正要把洗好的衣服拿去他房間,嗅到他身上飄過一陣肥皂香氣。那次之後,我提早了睡覺的時間。

    新聞播出碼頭罷工的最新消息。我關上電視回到房間,找回那些保存得完好的剪報。二零零七年,紮鐵工潮歷時三十六日,最終以調整日薪及限定八小時工時作結。當時是我的小學畢業暑假,工潮令全家都很團結,我被熱血氣氛感染也忘了升中學的緊張。那時候,我爸也有參與罷工,於是我很積極地蒐集報紙雜誌的報導。因為家裡每天只會買一份報紙,所以我把有關的報導全都剪下來。當時抱著留念的心態,其實也不知要紀念些甚麼。

    到了罷工中期,不知是哪位別具慧眼的記者,訪問到我爸曾經最低日薪只有五百六十,而且得知他目睹過一位從樓面失足墜地身亡的紮鐵工,於是眾多傳媒紛紛找他做訪問。一下子,我變得十分忙碌,家裡也破例一天買兩份報紙。那時候我看字還很慢,但會很用心地把每一段相關報導細細閱讀數遍。

    「出事就一條人命,無得走。」這是其中一份報紙的副標題。因為這句隨意的口頭禪,我頓時覺得他就像英雄一樣,膨拜的自豪感快要把我撐破,也把我升不上心儀中學的陰霾一掃而空。

    工潮結束後,我心急把這本厚厚的剪貼薄遞給他看,他拿起翻了幾下,然後說:「嗯,我待會兒才看。」當時我氣瘋了,心想,嗯甚麼嗯?於是賭氣決定以後也不給他看。而他至今也一直沒有看過。

    最近碼頭工潮讓我想起那件事,我問他要不要看那時的剪報,他竟然驚訝地說:「還在嗎,不是吧?」

    「又不是甚麼威風史,留來幹甚麼?」他這樣說,也還是沒有拿去看。

    對我來說,那次罷工讓我爸可以早一點回家,也讓我早早就把工作這種大人的事情看得很清楚。我想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他這些回憶對我的人生是多麼重要。

     

     

    當人的身體疲累,對甚麼生活甚麼前途的人生思考就會變得遲鈍,當吃飯、搭地鐵的時間愈來愈空白,人的心靈反而能平靜下來。

    此刻我連平衡也感到費力,於是懶理大嬸的鄙視目光,搶了個座位讓雙腳休息一下。近日我為了好好應付英文口試,每天下班後都關在房間練發音,也不停看些純正英國腔的電影,沒想到這些準備加上白天的工作會讓我如此乏力。剛剛在考場中的表現我自覺還可以,應該會有不錯的成績。

    很久沒試過回到家依然有如此明媚的陽光。我心情很好地收拾房子,把地板拖了數次,把玻璃窗抹得反光,然而,面積不大的家本來就沒甚麼好收拾,於是眨眼就做完家務了。

    我家有一張藤沙發,前面有一個風格完全不搭的白色茶几。小時候對藤沙發非常不滿,長大了卻感覺它比我還要老,於是便開始愛惜它。也是看見藤椅已經多處刮花了,所以才會心疼地開始保養它。

    我爸也有類似的疤痕。他臉上有一道很明顯的兩厘米疤痕,在他右邊觀骨位置,說是開鐵時鋼筋回彈弄傷的。「打過來時那力度大得我暈了一下,然後手往臉上一摸,見到血人才開始感到痛。」有一年過節,他喝得微醺跟伯父他們說起我才知道的。當時我立即想到,要是鋼筋彈到眼睛的話實在太可怕了。我再仔細一點看他的手臂,那些從小到大看慣了的深深淺淺疤痕,我猜是被鐵枝燙傷割傷留下的。

    當時我暗自吃驚,工作需要如此吃苦,不知我將來是否捱得住?

    原來是不會捱不住的,社會上大部份工作都不需要如此危險和費力,甚至,不需要如此拼命,例如我現在的工作。

    窗外的晾衣杆掛滿了剛洗完的衣服,剛剛好遮蓋了那骯髒馬路和灰黑色的商場頂部,只露出了天空的部份。樓上好像開了冷氣,滴滴答答的冷氣水幾乎令我發瘋,我趕忙把衣服挪到一邊,避開那滴水的位置。

    我家有個長方形的金魚缸,裡面的金魚換了好幾次,直至我暗自替牠們改了名字,叫「長壽」、「長命」和「長生」,牠們就真的乖乖地生存了一年多至今。

    門鈴響了,我邊開門邊問:「有無排骨煲?」

    「成條巷都知你要食排骨煲啦老細。」他舉起塑料袋說。

    電話裡他告訴我今晚在家煮飯,我問為甚麼,他說:「明天放假,唔煮飯做咩呀!」

    為此,我考完口試後還特地去一趟超級市場,買了一小包米回來。雖然事隔數年,但我猜到他忘了家裡的米缸自此一直空著。

    吃飯時,他問:「最後一科考得怎樣?」我說:「普普通通。」

    他再問:「那放榜後有甚麼打算?」

    不是說了不再讀書嗎?我還想這樣回答,但說到唇邊又變了個樣子:「總之不再讀書。」

    他起身去開電視,回來時手裡握著遙控。他說:「甚麼也好,再讀讀看吧,一邊讀一邊想想出來要幹甚麼。」

    我夾起排骨,本來想爭辯的情緒突然被消化:「到時候才算吧。」

    他把吐出的骨放在鋪好的報紙上,然後看著電視說:「讀得書多,你不用自己去試的,看看書、上上網你就可以掌握到這個社會是甚麼樣子。……你還未知道自己想做甚麼,急著出來工作也沒用。」

    我不答話,默默清光了排骨煲。

     

     

    後來,碼頭工潮結束,後續的輿論連續了一星期。天氣愈來愈熱,這年香港第一個颱風叫「貝碧嘉」。泳詩已經辭職了,而我還未過試用期就得獨當一面,工作卻更悶更無聊。文叔還是繼續在酷熱天氣警告下工作,地盤工人也跟我愈來愈稔熟。青協網站上的打氣句子是「做最好的準備,作最壞的打算」。

    然後我的公開考試成績也放榜了,比我預期差一點,但卻連失望也說不上。伴著傾盆大雨,我爸放工回家時拿著一堆學友社派發的小冊子,還有毅進課程的厚厚簡介,另外還夾著一堆車站派發的單張,甚麼海外留學,甚麼明星加油站等等。

    他把那堆東西放在茶几上,我沒有甚麼想說,只打了個電話叫外賣。

    外賣來到,我把報紙鋪在桌上,他還在廁所抽菸。我也不能解釋,為甚麼不肯說出自己想去無國界做義工的打算。還未想好該怎麼交代,他就從廁所出來,樣子好像想通了甚麼似的坐下來,然後用從沒有過的認真眼神對我說:「成績考出來是自己的,別人怎麼看也不重要,你知道自己不擅長甚麼,將來就可以避開它。做甚麼也好,不是要做給別人看的,但至少自己要認同自己所做的事,要做一樣多辛苦也認為是值得的事,投入下去,這樣你走到那裡都不輸別人。」

    我死盯著魚缸裡的長生和長壽互相追逐,用力聽進每一個字而不掉下一滴眼淚。

    我很害怕,怕掉下眼淚讓他誤會,誤會我是軟弱不堪一擊的人,誤會我不喜歡聽他這番話,誤會我被他的說話打擊了。

    於是我點點頭,然後逕自打開飯盒,把一半飯撥到另一個飯盒。

     

     

    許多事情都有一道門,看得多用心也好,原來還是會看不清楚。

    我打電話,通知公司我會七天後辭職,對方口吻有點激動,說我太遲通知,然後又一轉語氣關心我的成績,叫我再考慮繼續做下去。

    還在懵然不知地倔強的時候,會有一個很意外的瞬間,門就被打開了,還在驚嘆感恩之中,就被門裡的真相給吸引過去,然後感覺自己這次真的成長了。雖然門裡還有不知多少道門,但會漸漸學到如何耐性一點、善意一點去等待。

    「亞妹,麻煩你,幫我睇睇有無入錯,唉,人老了看個字也比人慢。」肥佬快手摘下老花眼鏡,好像再遲一秒就會暈倒似的。

    「嗯,無錯。」我把手機和電話簿遞還給他。

    連日雨天後,這時吹來的風充滿了新鮮濃郁的氧氣。我故意走慢一點,跟在他們後面,享受放飯時間的輕鬆。

    他們也沒有刻意走在一旁,在繁忙的午飯時間,六個高大男人佔據了天橋的大部份位置。他們腰板挺直,聊天中氣十足;走過身邊的白領小姐眉飛色舞地掩嘴談笑;戴著免提聽筒的傭人開懷咧嘴;派傳單的中年精神奕奕……我開始記不起以前執著得很的一些想法,和似是而非的信念。

    堅持一份自己很不擅長的工作,自以為這樣最自由最清晰,暗自反抗又被不甘心牢牢困住,就像絕望的逃犯一樣。

    我打算今晚告訴文叔,要報讀副學士的語文課程,主修英文。

    「要五萬多啊,你資助我一半吧。」我會這樣說。

    渺小得只能容納現實和自己的世界裡,其實也只有時間,是我們共同擁有的。副學士也好,博士也好,或者會甘於平凡,又或者圓滑幹練,在時間的洗練中,只要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一種存在方式,不需要分享,不需要認同,我們也總能凝聚出相同的生存價值,然後優雅出色地游刃其中。即使在金錢的量化之下,甚麼地位甚麼階級也好,都不能擊敗如此穩固堅硬的生存方式。

    「亞妹!我去入數,你同我叫個三寶飯可樂,唔該!」肥佬在地鐵站出口處,轉頭向我大叫。

    「無問題!」我揚手大聲應道,順道瞄一眼就在他旁邊的報紙檔大嬸。她手拿一個文記三寶飯飯盒,一邊啜飲著罐裝可樂,一邊神色怪異地跟我對望。

    我希望,將來可以像他們一樣,以自信從容的姿態,屹立於又大又銳利的社會上,用時間平衡出一種與地位和階級匹敵的生存份量。

    ###

     

4 Responsesso far.

  1. […] 黎明佩的《存在與時間》,是第七屆工人文學獎小說組冠軍。小說發生在碼頭工潮期間,「亞妹」中學畢業後到父親當紥鐵工的地盤做文員。這樣做可能因為她非常仰慕父親紥鐵工的身份,後者曾是紥鐵工潮代表。但不到一星期,她已非常惡嫌自己的工作。「亞妹」的理想是當無國界義工,內心不斷交戰。中學公開試放榜,由於得到父親鼓勵,「亞妹」安然辭工,報讀副學士課程,為投身無國界義工準備… […]

  2. […] 黎明佩的《存在與時間》,是第七屆工人文學獎小說組冠軍。小說發生在碼頭工潮期間,「亞妹」中學畢業後到父親當紥鐵工的地盤做文員。這樣做可能因為她非常仰慕父親紥鐵工的身份,後者曾是紥鐵工潮代表。但不到一星期,她已非常惡嫌自己的工作。「亞妹」的理想是當無國界義工,內心不斷交戰。中學公開試放榜,由於得到父親鼓勵,「亞妹」安然辭工,報讀副學士課程,為投身無國界義工準備… […]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 Copy This Password *

* Type Or Paste Password Here *

你可以使用這些 HTML 標籤與屬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