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屆工人文學獎亞軍《地下的教堂》

    地下的教堂

    作者:邱宗翰(台灣 )

    窯子

    喜多還以為喝了幾杯兄弟推薦的狗鞭酒,再徹底地在山泉下面洗了個提神澡,今天應該就可以撐滿一節才對。沒想到胸膛的汗水還來不及匯流滴落,下面的小弟弟就已經洩出來了,這下子真是讓他有夠漏氣。

    「不要緊啦,雖然沒倘爽啊,也是可以躺著開講啊。」彩霞躺在喜多的下面,兩條腿順從地打開。可惜上面的人已經沒辦法再推進了。

    「這樣……實在真見笑欸!」喜多一個翻身倒在彩霞的身旁,竟然連呼吸都還很平順,讓他更加地懊惱,「白費我今天還準備妥當要來爽一下說,哪會這麼快就去啊?」

    「不要緊啦,反正你也已經爽二十幾年啊,後半世人放較輕鬆一些也不錯啊?這樣也較不會馬上風,還可以讓你多爽幾年哩!」彩霞用細軟的語調安撫沮喪的喜多。

    喜多仰躺著,望著蒼白的天花板,突然想起了甚麼。

    「彩霞,妳也已經四十多歲啊,還要繼續做這嗎?不會想要找一個人好好過日子喔?」喜多探問躺在他臂彎裡的彩霞,一邊用手指理順她凌亂的鬈髮,數著她眼角若隱若現的尾紋。

    「你是在三八喔?我都四十幾呀,還在做這款工作,還要養一個連老爸是誰也不知的查某仔,是有甚麼人會要呀?」彩霞用力擰了一下喜多的乳頭,但是仍然安穩地躺在他的臂彎裡。

    她的心裡很清楚,現在這樣就應該要知足了,如果還要更多,那就是罪過了。

    喜多握住彩霞的手,輕輕地搓揉著。彩霞雖然這麼說,但是喜多卻不這樣想,他反而覺得這個女人的命實在太苦了,打從他十五歲跟著老爸進礦坑做工,他就已經看到自己的阿叔阿伯在點她的檯了。但是那個時候的她啊,雖然比喜多還要高出一個頭,但是聽那個花大把銀子買她開苞的二伯得意地說:「那丫頭今年才十六啊,真嫩!真嫩!」

    可是再嬌嫩的女人,也經不起這二十幾年來被他們這些礦工給蹂躪的折磨。就連她挺個大肚子的時候,都還有慾求不滿的男人,硬是跑去她店裡拍桌叫囂,非要彩霞出來接客不可。但是就算那個老鴇再貪錢,這樣糟蹋姑娘的事,她還真是答應不下去,可是同樣身為女人,她又能奈何得了甚麼呢?她仍舊只能陪著笑臉,把彩霞和恩客給推進房裡去而已。聽到那一聲聲的哀嚎,擺明是肚子裡的孩子也在折磨自己的母親。

    做老鴇的也不是沒有逼彩霞拿過孩子,只是想不到要她拿孩子,竟然比要她挺個快臨盆的肚子接客還要她的命,讓她硬是抓了支尖柄的梳子,抵住自己的喉嚨,前來押人的馬伕不過是向前踏了一步,那支梳子馬上見了血,而彩霞的眼珠子還惡狠狠地瞪著所有的人。老鴇百般無奈,上前勸她這是何苦?連老爸是誰都不知道的孩子,生下來又能如何?但彩霞就是不依,還不斷張著滲血的嘴巴厲聲喊道:「孩子是我的命!誰敢動他我就跟誰拚命!」

    最後,老鴇終究讓她把孩子給生下來了,還破天荒地親手燉了一碗麻油雞湯來給她補補身子。只是月子都還做不到一半,彩霞的恩客終究還是等不及了,一個接著一個排在店門外,光一個晚上,就讓她做了十節的生意……彩霞的腿,從此再也合不攏了。

    不過,彩霞還是靠著這些用皮肉賺來的苦命錢,買了嬰兒床、買了棉布衣褲、買了尿片奶瓶,還把孩子安放在自己的床鋪旁邊,趁著空檔唱幾首兒歌給她聽。而且,除了恩客的粗喘和床鋪的搖晃聲之外,彩霞也盡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以免吵醒了剛剛睡下的寶寶。

    小寶寶是個可愛的女孩,而彩霞自己為她取了個名字,叫做女英。因為沒有人知道她的父親是誰,所以報戶口的時候就跟了母親的姓,叫做張女英。

    過了好多年,女英也在窯子裡面漸漸長大了。讀小學的她,還不知道母親每天都躺在床上做甚麼;讀國中的她,從那些臭男生的口中聽說,母親是在賣肉的;讀高中的她,終於有了自己的房間,卻一回家就把自己鎖在裡面,因為她已經知道母親和那些男人躺在床上在幹甚麼了。直到她去台北讀大學之後,終於連一通電話都沒有打回來了。

    彩霞知道,在女兒的心中,她是骯髒的。但是她仍然每個月攢足了女兒的生活費寄去台北,每一學期開學以前,也一定會把幾萬塊的學費給繳清,就算是做到私處潰爛了,她也絕對不要讓自己再丟女兒的臉。

    這些喜多都看在眼裡,從小到大都看在眼裡。但是他的嘴笨,不懂得怎麼安慰人,所以只能在每個月領錢的時候,先扣掉自己生活上的必要花費之後,再分成好幾次拿去給彩霞。用買春的名義。

    但是大多數的時候,喜多並不想做這檔事,所以就只是靜靜地躺在彩霞的身旁,等時間到了,再把錢塞給她。

    在走出房門的時候,喜多常常會和下一個性致勃勃的客人擦身而過,但是他不介意,他只要看見彩霞滿臉笑容地把錢塞進鐵盒裡面,就覺得很滿足了。

    彩霞不是不知道喜多的心意,但是她也有她的苦衷。而且,就算喜多不嫌棄,彩霞也覺得自己已經臭了、爛了,又怎麼配得上他呢?

    有人說遲暮之愛再沒有那些家庭或名分的包袱,也沒有那些年輕時的懵懂和困惑,一切都可以很簡單、很平淡地看待。兩個年近半百的人,難得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有了交集,又有了那麼一點情分,應該就足夠讓他們牽手走完人生最後的一段路了吧?畢竟,人老了,是最怕寂寞的不是嗎?

    但是一晃眼多少歲月過去了,誰是誰?誰又曾經做了甚麼?那都是揮不去也抹不掉的。於是,這人生的足跡,便烙成了心底最深沉無解的汙點,任憑兩個人再怎麼有心洗刷,也洗不去、蓋不掉。就像臉上的一顆或黑或紫或帶一撮毛的黑痣,足以點出一口幽深的老井,無論井外汩汩的山泉再怎麼想浸潤、澆灌,終究也只是徒勞一場。

    喜多明白,所以他總是像這樣隨口問問而已。可惜,礦工是最頑固的一種人,他們總會說:「只要我繼續挖下去,誰敢說我不會挖到煤礦啊?」所以,他也已經打定主意繼續若有似無地問下去,反正一輩子也不長,對礦工而言更是短得像一次打砲一樣。抱持著一點點希望總是好的,再說如果不是最樂觀的傻子,又有誰會來挖礦呢?

    不過,這陣子倒是有一件令礦工們備感驕傲的事情就要完工了,而且到目前為止,都還沒讓九堆村的其他村民看過,只等完工的那一天,給村裡的人一個大大的驚喜。那時候會有一個盛大的落成典禮,喜多想邀請彩霞一起過來看看。雖然只是從一個洞穴走到另一個洞穴,但是兩者之間絕對天差地遠,絕對值得彩霞起個大早過來看看的。

    在計時鐘響起的那一刻,彩霞輕輕地唉了一聲,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讓喜多知道,她會盡量到場。

    喜多得到她的答覆之後,照例從口袋中把錢給掏出來攤平,再交到彩霞的手上。

    在喜多離開之前,彩霞望著他的背影說:「憨大呆,你下個月領薪水的時候,就免再拿來給我啊,自己留著當老本吧,我們的年紀都不少啊,你可是沒有嬰仔倘飼你喔。」

    喜多笑笑地說知道,便轉頭離開了。

     

    House

    因為身上那件俏粉色的比基尼,女英才得以和另外兩名室友一同甩開那長長的排隊人龍和發情的蒼蠅,直接走進台北最知名的舞廳──House。

    她們在霓虹閃爍的舞池裡恣意扭動身體,享受這一夜的快活,但是在這之前,女英可是壓根沒聽過「舞廳」這種東西,甚至一度以為室友說的就是媽媽店裡的那種樣子:在昏暗的燈光下,一群中年男人和打扮俗艷的女人坐在一起,彼此喝酒、划拳或是唱卡拉OK,然後在酒酣耳熱之後,男人們便鑽進了小姐各自專屬的小房間裡,開始另一輪更私密的狂歡。

    正因為曾經有過如此糟糕的印象,所以女英一開始便拒絕了室友們的邀請,但是後來實在拗不過她們的苦苦哀求,才終於在她們的慫恿下一起精心打扮了起來。不管是睫毛膏、口紅、香水還是指甲油,只要是女英沒有的,其他人都會慷慨分享,並且互相妝扮,至於三點式的比基尼,則是今晚主題之夜的「制服」。這讓女英不由得慶幸自己有鼓起勇氣買下那件粉紅色的泳衣,雖然到最後能露的都露了,她喜歡的男生卻還是和先跟他上床的同班同學在一起,但是至少她還保有爭取第二次機會的入場券,而這一次,她絕對不會讓自己再輸給任何人了。

    「妳看!我說的沒錯吧?很好玩的!」室友若琳站在舞池的中央,扭動她誘人的豐臀。

    除了女英之外,在舞池的另一端也有一群男生注意到若琳了。而女英也注意到他們,遂讓自己的舞姿稍稍收斂一些,但是視線仍然不安分地瞟向那群男生身上。她發現其中有一個還滿帥的。

    「妳怎麼啦?放開一點嘛!幹嘛這麼害羞?妳看我示範給妳看喔!」另一個室友佳佳,話一說完,馬上秀出了一段下腰M字腿的高難度動作,瞬間吸引了周圍所有男人的目光,而他們的舞伴則回以嫉妒的眼神。

    正當女英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那群男生走過來了。帶頭的那一個,想必是被剛剛的M字腿給勾住了,一來就先找上了佳佳。但是讓女英感到失落的不是這個,而是她覺得很帥的那個男生,只有禮貌地看她一眼,便走向若琳,而最後一個看起來一臉宅樣的男生,卻在這個時候走過來向她搭訕。

    女英本來想向她的室友求救的,沒想到她們卻各自聊得十分盡興,甚至兩兩對舞了起來,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現在的窘境和無助。

    女英無奈看著眼前這位正在跟她聊動漫的宅男,也只能點點頭表示禮貌,卻始終無法抑制住想要轉身走人的衝動。就在這苦悶的當下,她突然靈機一動,便開始佯裝跳舞,然後慢慢地挪到那個很帥的男生旁邊,接著在一個適當的拍點,一把將那個男生給勾了過去,並且對滿臉錯愕的若琳說:「交換舞伴囉!」

    而若琳順著女英手指的方向看去,卻只看到另一個和她一樣錯愕的矮子站在原地,讓她當場氣得走回吧檯座位上,點了一杯藍色情挑大口嚥下。

    女英看見若琳憤憤不平的樣子,也只能在心裡跟她說聲抱歉,畢竟這一次她真的學乖了,如果是自己喜歡的對象,就算是自己的室友也不能退讓,否則好男人又怎麼會輪得到自己呢?她今天可要徹底發揮身上這件「戰衣」的威力,非把眼前這個男人給征服不可!

    結果,在一段摟腰勾頸的求愛舞蹈之後,男生終於開口了。

    「要不要跟我出去,找更多樂子?」

    「出去?去哪?」女英突然退縮了起來,卻也有勝利的快感。

    「相信我,我們去一個很漂亮的地方。」男生用十分誠懇的語氣提出邀請。

    女英答應了。她用手勢向佳佳和若琳示意,不過若琳當然沒有理會。

    兩個人走出了舞廳,女英坐上那個男生的機車,一路往郊區騎去。那個男生在路上又買了幾罐啤酒,還問女英喜歡吃甚麼點心。

    直到車子停在一處只有路燈的山路邊上,男生才轉過頭來告訴她:「就快到了,這可是我的私家景點喔!」

    接著,那個男生便牽起女英的手,開始登上一級又一級的石階,往山的更深處走去。此時,女英突然想到自己連他的名字都還不知道,也不知道他是做甚麼的,只知道他的年紀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大,而且感覺也還算可靠而已。那麼自己現在這樣糊裡糊塗地跟著他跑到這種荒郊野外,會不會太冒險了一點?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耶。」女英在後頭問。

    「我嗎?叫我小東就可以了。」他只有簡短地回答,而且沒有打算再多說甚麼。

    「小東也還在讀書嗎?」

    「就是前面了!看到了嗎?」小東大聲歡呼。

    女英也看見了。一大片草地在眼前鋪開,而草地的盡頭是滿眼璀璨的星光。

    「這是我看過最美的夜景喔!怎麼樣?不錯吧?」小東的語氣聽起來非常得意。

    「很、很漂亮。」女英感覺自己好像暫時屏住了呼吸。

    「來,我們坐這裡。」小東牽著女英,走到沒有樹葉遮蔽的開闊處。

    「而且妳只要躺下來,就會看見另一片星海喔。」小東慢慢地讓女英躺下,然後自己托著頭躺在她的旁邊,端詳著她的臉龐。

    「真的好美喔……你是怎麼發現這裡的?」女英輕聲地問。

    「我有一次啊,覺得心情很煩、很暴躁,就一個人騎著機車四處亂兜,但是在城市裡面兜風只會更煩,所以我就一路騎到這裡來了……會找到這裡純粹是運氣,總覺得有一股力量在牽引著我,讓我找到這裡,然後得到平靜。」

    「是發生甚麼事情嗎?」女英接著問。

    「事情啊……」小東想了一下,「因為我媽媽去世了。」

    「去世了?」女英的心裡抽痛了一下,她突然想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媽媽的消息了,只知道她如果還有匯錢來,就代表她還活著。還能接客。

    女英察覺到自己心底的罪惡感,隨即用力地把它甩開。

    「怎麼了嗎?」小東看見女英一直在搖頭,以為自己說錯了甚麼話。

    「沒事,只是想起自己的媽媽……很抱歉讓你回想起難過的事情。」

    「呃……不會啦,那我們再來喝酒吧,還有妳想吃的鱈魚香絲。」小東遞給她一罐啤酒。

    女英覺得自己已經有點醉了,但還是客氣地接過那罐啤酒,捧在手心慢慢地啜飲。

    兩個人或坐或躺,在兩片星光之間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不提過去,不提未來,只提現在的逍遙和快活,只提喜歡的音樂和餐廳。想笑的時候就盡情地大笑,如果啤酒灑出來了,就讓它一點一滴地滲入泥土和身上的衣服,留下一點略帶苦澀的汙漬。

    只是手中的啤酒還沒喝完,女英卻已經醉倒了。在雙眼迷濛的星辰之間,她感覺到小東的手指輕撥著她的髮梢,然後滑過臉頰、嘴唇,再掠過下巴、頸肩,一直到褪下她身上那一件細肩帶的比基尼。女英想要阻止他,卻已經使不上力氣了……

    清晨,女英在鳥鳴聲中驚醒。

    她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全被褪下,緊接著是從下腹部傳來的一陣陣撕裂的痛楚,而那乾涸在私處之間的乳白色汁液,則讓她陷入完全的崩潰,無法抑制地尖叫、痛哭。

    女英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心裡唯一的念頭,是趕快衝進浴室去洗掉這一身的汙穢。她覺得自己好髒、好髒!就跟自己的媽媽一樣!

    但是當女英走進房間,卻發現室友們都用更驚恐的眼神看著她。

    「妳昨天去哪裡了?……妳知道我們昨晚碰到的那三個男生,是西斯板上出名的撿屍三人組嗎?」若琳非常小心卻字字清晰地說出她的調查結果。現在的她早已不再嫉妒女英,反而十分慶幸自己逃過了一劫。

    女英忘記自己在那個當下說了甚麼,也許,是一聲淒厲而絕望的尖叫吧。

     

    地下

    這一天,礦坑外張燈結綵,鑼鼓喧天。一來是要慶祝巴利斯神父來台三十週年,二來則是地下教堂的盛大落成典禮,所以今天才會一反常態,這樣熱熱鬧鬧,歡天喜地。

    巴利斯神父是一位遠從義大利來的傳教士,雖然當地已經有自己的媽祖婆和土地公的信仰了,但是巴利斯神父卻還是帶來了耶穌的博愛和西方的醫療技術,而且人無分山地、平地,病無分小兒、牙科,全都在巴利斯神父和一班修女們的悉心照料下恢復了健康。因此,九堆村原來的廟宇就在這樣的過程中漸漸荒廢了,而巴利斯神父自行搭建的破寮子外,卻聚集了越來越多的病患。後來,有的人除了來看病,還會請神父跟他們講講甚麼是耶穌;有的人則會向神父討一支十字架或是一本聖經,好拿回家裡去供奉。到最後,幾乎整個村子裡的人,都來過神父的寮子前面,讓他用一盆祝福過的清水施洗,而成為一名正式的基督徒。

    但是真正讓那群脾氣硬得跟石頭一樣的礦工改宗的原因,卻不是那些無私又神奇的醫療服務,而是一次重大的礦區意外。那一次,礦工們拜了好幾代的土地公沒能庇護礦場的安全,但是一個連從哪裡來都不知道的外國人,卻願意冒著生命危險爬進崩塌的礦坑,把受傷的礦工一個一個給拖出來,還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幾乎不眠不休地照顧他們,這才真正讓那群礦工感激涕零,皈依基督。

    於是,暴增的病患和信徒,讓那間殘破不堪的「工寮」再也不堪負荷,眾人便開了一場村民大會來討論,看是要在哪裡蓋一間足以容納所有人的教堂和醫院。有的人提議把媽祖廟給拆掉改建,但是被部分村民以「不忘本」為理由給否決了;有的人提議到比較偏遠但是開闊的荒地上蓋教堂,但是也被一些村民以「往來不便」為考量給推翻了。就在眾人拿不定主意的時候,礦場的領班突然自告奮勇,向所有的村民提議,讓他們全體的礦工兄弟們在地底下打造一座教堂,來答謝巴利斯神父那時候的救命恩情,而且他們可以就地取材,不需要再花費額外的錢來採買建材。再說,如果他們成功的話,九堆村可就成了全台灣唯一一個有地下教堂的村落了,說不定到時候還能促進當地的觀光也說不定喔!至於部分村民質疑的醫院位址,領班則表示當然不會蓋在地底下,只要把隔壁已經廢棄的礦坑填掉,就會有一片現成的空地可以興建了。

    於是,一座為了禮神與感恩的教堂,就在全體村民鼓掌通過之後,既盛大又隱密地動工了。之所以盛大,是因為不只有礦工要報恩,幾乎所有的村民都想透過參與興建教堂的工程,來回報巴利斯神父和修女們的醫治恩情。所以女人們都來幫忙為礦工們炊煮三餐,而小孩子除了上學,玩耍的時間也全都取消,統統過來礦坑口幫忙搬運一桶桶的碎石和廢棄物。不過孩子們似乎都不覺得辛苦,反而還覺得在坑口附近幫忙是一件很刺激又好玩的遊戲。

    至於為什麼會隱密呢?那是因為整個工程都藏在地下數百公尺的地方,除了最資深幹練的礦工,誰都無法穿過那些陰暗溼熱又錯綜複雜的坑道,找到那座由最底層的工人們所打造的神聖殿堂。

    這也就是為什麼當教堂終於落成,所有的村民都願意放下手邊的工作,一同前來參加這場盛大的典禮的原因。他們渴望能在礦工的帶領下,搭上台車進入那幽深的隧道,瞻仰那一座集眾人之力所搭建起來的地下教堂。

    喜多此刻還在為他親手刻出來的石像做最後的修補,深怕有哪個地方的皺褶不夠自然,或是擔心不夠光滑的石像表面,會刮傷村民的皮肉。看他那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連他的兄弟們看了都忍不住想笑。

    終於,第一列載運村民的台車緩緩地開到了教堂的入口,而首先迎接村民到來的,竟然是一座高約三公尺的石柱拱門。按照領班兼導覽轉述巴利斯神父的說法:「這就叫做『古典主義』啦!」

    一行人穿過拱門進到教堂,只見兩旁的牆壁上雕刻了好幾尊姿態各異的石像,而中央則是兩排整齊對稱的石造長椅;順著長椅延伸的方向望去,是一面高聳又寬闊的立壁,足足有三層樓的高度,就這麼矗立在本該狹窄窒礙的礦坑裡;牆壁上還雕刻了一座耶穌在十字架上受難的塑像,而祂那哀戚肅穆的神情,連小孩子看了都會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寬敞的空間裡迴盪著此起彼落的讚嘆聲,因為所有的人都不敢相信,在如此陰暗的地底下,竟然能建造出如此壯觀的教堂,而且還是由一群總是滿臉煤灰、渾身髒汙的礦工們一斧一鑿地雕刻出來的。

    領班看見村民們臉上驚訝又佩服的表情,感到非常地驕傲,便接著向村民介紹:「巴利斯神父有說過,外國的教堂都是靠代表上帝的日頭,照在彩色的玻璃上面,發出七彩的光芒。但是阮礦工蓋的教堂不是。因為日頭再美,也不是阮的;阮只有黑暗,還有阮靠氣力、拚性命挖出來的黑金!所以啊,阮是靠自己的力量,為這間教堂點上一盞又一盞的煤燈,為阮自己也為你們所有的人,帶來溫暖的光明和上帝的福氣啦!歡迎大家時常來這走走看看喔!」

    村民們聽完領班的介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身在數百公尺的地下世界裡,再耀眼的陽光也照不進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但是身邊這一盞盞礦工們費心裝設的煤燈,卻為這片黑暗帶來了柔和又溫暖的光亮,照耀在四周的聖靈和天使的臉上,彷彿每一張靜止的笑容都暈了開來,漫溢到村民們的眉梢和心頭上。這麼讓人安心又平靜的感覺,是九堆村前所未有的。

    在這寧靜的時刻,村民們全都沉浸在這片祥和的氛圍之中,有的人閉上眼睛,傾聽洞穴裡幽遠的回音;有的人坐在冰涼的石椅上,遙望牆上無聲的救贖;有的人仰著小小的臉龐,認出牆上的浮雕,原來是自己的鄰居或玩伴。當然,也有那麼一兩位村民,像彩霞一樣,淚流滿面地跪在耶穌的面前。

    當喜多終於放下了他精心雕琢的石像,轉過頭來,卻發現了自己永遠放不下的彩霞。他難掩內心的激動和緊張,因為她真的來了!

    喜多悄悄走到彩霞的身旁,和她一起跪在祭壇的前面。在感謝彩霞的捧場之前,他先雙手合十,感謝上帝的靈顯與成全。

    「彩霞,妳真正來囉?」喜多的口氣,彷彿眼前的人只是一場美夢。

    「廢話,」彩霞發現了喜多,趕緊抹掉臉上的淚水,「我的人客都跑來這裡了,我當然也只能把門關一關,過來看看啊。」

    「歹謝啦,讓妳沒法度做生意……」喜多因此愧疚了起來,也許是想到了女英這學期的註冊費,而沒有聽出那只是彩霞一句無心的玩笑話。

    彩霞噗哧一聲,不得不佩服眼前的這個男人,真的是憨得可愛。

    「這裡的所有東西都是你們刻出來的喔?」彩霞此刻是真誠的欽佩。

    她隨意環顧了一下四周,突然發現在右邊的牆壁上,有一尊女天使的雕像,而且那個樣子根本就跟她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不過穿著一件又像浴袍又像窗簾布的衣服,背後還長出了一雙像鵝一樣的大翅膀。

    彩霞當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緩緩地起身,然後不自覺地被吸引過去。

    彩霞近看的時候更加驚訝,因為在她眼前的明明只是一尊普通的石像,但是在煤燈的照耀之下,卻彷彿變成了璀璨的水晶或是上了釉的瓷器,而稍稍觸摸那石像衣服的皺褶,感覺竟然比真絲的質地還要細緻光滑。

    「這……是誰刻的啊?」彩霞轉過頭去問喜多,嘴巴還因為太過驚訝而沒能闔上。

    喜多搔著自己光禿又粗硬的後腦勺,很不好意思地說:「是我刻的啦……有像妳嗎?」

    彩霞的臉上突然浮現了一抹久違的羞澀。

    喜多記得,他最後一次看見彩霞那雙害羞的眼睛,是在他們倆讀國中的時候。那時喜多瞞著媽媽,偷偷包了一尾肥鯽魚送給彩霞,雖然後來被媽媽打個半死,但是他現在卻連作夢都還會偷笑。

    「有像,你刻得很好。」彩霞用淡淡的微笑來表達內心最真誠的恭維。

    喜多和彩霞站在一塊兒,望著眼前那尊女天使的雕像。喜多心裡想的是,自己原本是想把她刻成聖母瑪利亞的,但是巴利斯神父說:「聖母是處女懷胎,是貞潔的象徵。」所以,為了不冒犯到巴利斯神父和其他村民的信仰寄託,喜多才決定把她改刻成天使的模樣。現在,看到彩霞滿臉喜悅的樣子,讓喜多覺得這樣應該也算不錯吧。

    至少,在那尊石像的身上,喜多好像也看見了彩霞飛離苦海的可能。

    還有一個問題,已經藏在喜多的心裡很久了,他決定趁這個時候問看看。

    「彩霞啊,妳會恨我和其他查埔人嗎?」

    「恨恁們?為什麼?」彩霞一臉疑惑地看著喜多。

    「因為是阮……害妳今天變成這樣的啊。」

    「我?我很好啊,而且就算沒有恁們,我也是會被我老爸賣去外地做雞。在這裡喔,至少大家都是老厝邊,沒有那些甚麼牛鬼蛇神、刺龍刺鳳的,一下子要綁繩子,一下子又要用皮帶,聽我那些小妹子講,那些外地人真的有夠變態欸!」

    喜多聽到彩霞這樣的回答,一時之間也傻住了,不知道該跟她說甚麼才好,反倒是彩霞還接著跟他說:「其實喔,我很感謝有恁們的照顧,雖然恁有時候真的太猴急了,但是都很疼惜我,讓我免煩擾吃穿,還送給我一個這麼聰明的查某仔。恁們就親像伊的老爸同款,也親像我的丈夫同款,我已經很感謝啊……我剛才還在向上帝講,講我心內的歡喜和感恩欸!」

    喜多看著彩霞,原本不安的心情也平復下來了。他牽起彩霞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揉著,慢慢地說:「若是講……我想要做女英唯一的老爸,也想要做妳唯一的丈夫,妳會答應嗎?」

    彩霞一聽,立刻把自己的手給抽了回來。

    「我已經和你講過,我這世人很滿足啊,沒需要再去和甚麼人做伙!……你的好意,我已經很感謝啊。」

    彩霞看著喜多失落的神情,心裡雖然不捨,卻也只能讓自己慢慢地後退,然後轉過身去,隱沒在教堂外無邊的黑暗之中。

    喜多愣在原地,望著彩霞離去的背影,再轉頭看看那尊化身天使的彩霞。

    無論是天使還是上帝,都沒能讓彩霞脫離苦海;而喜多懷著虔誠的心意所刻出來的天使,也沒能挽救他跌落深淵的愛情。

     

    城市

    那一夜,女英從一個懵懂的女孩,變成了一個世故的女人。並且堅強到足以一個人躺上那張設計怪異的診療台上,兩腿再次向另一位素未謀面的男人張開,任憑他用各種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器材,伸入她那仍然稚嫩而敏感的私處。一陣劇烈又無力的痛楚,讓她連哀嚎都忘記了。

    一管又一管的血水從子宮裡慢慢抽出,彷彿也抽走了她的精魂,抽走了她對這個世界的信任,抽走了她青春年華的純真。最後,再把沾黏著或許是胚胎的肉屑,從子宮內壁上給刮除乾淨。

    永別了,貞潔的處子,用最不堪的方式。

    女英搖搖晃晃地走出診所,刺眼的陽光隨即毫不留情地檢視她冷酷的決定。

    「是啊,」女英用手遮擋那道質問的光線,「我拿掉了。」

    不拿掉?難道要生下色魔的寶寶嗎?像她的媽媽那樣嗎?

    女英一想到媽媽,還有媽媽拚死保住的自己,突然愣住了。這算甚麼呢?是報應還是教訓?老天爺純粹是想開她玩笑?還是想暗示她甚麼?又或者是以祂那無上主宰的姿態,操弄著女英卑賤的命運,嘲笑她看不起自己的媽媽,結果卻比自己的媽媽還不如嗎?

    一點都不好笑。

    人車嘈雜,一聲聲灌入女英早已衰弱的聽覺神經,她感覺耳邊始終有一陣陣淒厲的尖叫聲在穿刺著她的耳膜,讓她幾乎徘徊在崩潰的邊緣,一度想製造出更尖銳的煞車聲,來終結這荒謬的一切。

    這座城市真的好大好大,把回家的路給拉得好長好長。

    回家?那個是家嗎?不是,那只是暫時棲身的宿舍。還是那個家呢?更不是,那是那個骯髒女人接客用的破寮子。女英仍然不打算改變自己從小到大的看法,所以現在的她按她的標準來看,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如果真的要回去,就回那個只剩下同情和嘲諷的女人國吧。只是,她從來沒有想過,八卦可以這麼傷人,幾乎要了她的命。尤其,是當她喝醉赤裸的樣子被大量轉載分享的時候。

    那個男人還算好心唷!把她早已瞎了的雙眼,再用一條黑色馬賽克遮掉,只剩下袒露的乳房和私處供眾人指認。在知識和資訊快速流通且無私分享的城市裡,她終於無處可逃了。

    在回宿舍被人再度凌遲之前,女英想要在這座城市裡多遊蕩一會兒。至少,那擁擠紛亂的臉孔,可以暫時淹沒她羞恥的存在,沒有人會注意到她的。

    女英神情渙散地走到了破舊的城區,人車逐漸零落,街道冷清。她驚覺自己已經遠離了熱鬧,不知不覺走到了寂寥的老街。她看了一眼人行道旁的告示簡介,再看看巷口那塊像貞節牌坊似的霓虹招牌,上面用花俏的粗大字體寫著:「火燒寮特色老街,歡迎您的光臨」。

    女英探頭一看,漆黑的巷道和斑駁的磚牆,確實像被大火燒過一樣,但是看過剛剛那面告示的女英知道,這裡之所以叫做火燒寮,只是因為這裡曾經是熱情如火的公娼寮。等到政府不分公私一律查禁之後,這裡唯一還能招攬客人的東西,就只剩下幾戶人家門口的紅燈和布簾了。

    反正已經無處可去,女英索性進去逛逛。沿著暗紅色的燈影一直往下走,頭頂是被保留下來的遮雨棚,把巷子僅有的陽光給阻絕在外面,女英覺得這樣反而很好,因為巷弄裡早已衰老不堪的面容,不會被攤在陽光下遭人嫌棄,只留下一盞盞煤燈忽明忽滅地映照在午寐的側臉,在柔和的光線底下,連數不盡的坑坑疤疤都變得嫵媚迷人了起來。

    巷子裡幾乎已經沒有真正的住戶了,只剩下兩、三位裝腔作態的文青或情侶,在這裡尋找靈感或是可供曖昧的角落。唯獨有一個佝僂的身影,兀自凍結在不遠處的樓房底下,用自己準備的一盞微暈的黃色燈泡,供應整個攤位所需的簡陋照明。女英走近一看,才發現那是一位早已白髮蒼蒼的老婆婆,額上的瀏海蜷曲又疲憊地垂掛在她崎嶇的眉梢上。在老婆婆的面前陳列的,是一枝枝立著的冰糖葫蘆,有的糖汁尚未凝固完全,正順著圓滾滾的葫蘆身形無聲地流淌,最後滴落在攤位的木板上;有的已經陳列了一陣子,於是晶瑩的糖衣,無可避免地招來了貪婪的蒼蠅。老婆婆也無意驅趕,任憑她的糖葫蘆站成了強效的黏蠅板,一隻隻蒼蠅像撲火似地黏死上去,在死前還徒勞地搓揉幾下自己又黑又瘦的前腳。

    也許是太過漫長的等待,讓老婆婆連與人應對的能力都風化了,所以女英只好自己依照攤位上的價目,把零錢放在木板上,逕自抽起一枝還沒黏到蒼蠅的糖葫蘆。不過,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在手中的那截木籤上,竟然還殘留著熱糖漿層層纏裹時的餘溫。

    女英嚐了一口糖葫蘆,好甜。眼淚卻也跟著掉了下來。

    跟十年前的滋味,一模一樣。

    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男人壓在女人的身上代表甚麼意思,只知道每天傍晚,媽媽都會抽空帶她到村裡的唯一一條商店街上,買一枝糖葫蘆給她解饞,並且跟她說:「小英是媽媽最愛的寶貝,媽媽永遠愛妳喔。」

    媽媽真的愛她。明明已經是個四十幾歲的老女人了,每個月寄給她的錢卻只會多,不會少。女英真的不知道,媽媽是怎麼賺到這些錢的?還是像以前那樣(也像她現在這樣)被人糟蹋嗎?她又有多久沒有跟媽媽說過話了?至少,跟她說一聲謝謝呢?

    那枝糖葫蘆,從買來的那一刻就注定吃不完了。它被輕輕地擱在某一段牆角,讓螞蟻、蒼蠅或者是老鼠,一同分享這短暫的甜蜜。但是它原本的買主呢?

    也許,現在已經搭上回九堆村的火車了吧。

     

    女英到家的時候,彩霞還在接客。所以,女英只好一個人坐在外面等待,耳裡還可以清楚地聽見,在牆壁另一頭男客的粗喘和媽媽的呻吟。

    或許是離開太久又不曾回來,也可能是她的改變太過巨大,所以從火車站一直走到家門口,竟然沒有任何一位鄰居朋友認出她來。只有因為她太過突兀而時髦的打扮,不小心激起了路邊男人的興致和女人的側目。

    不知道是因為在這個時間點,那些礦工常客們都回家吃飯去了,還是今天男人們的興致比較淡薄,女英突然發現媽媽的房門外竟然變得如此冷清。等到剛才那個男人離開後,她就可以拎起行李進去了。

    那個男人走後,女英掀起門簾進去,看見媽媽正在扣領口的扣子,她的心裡忍不住想問:「反正還不是要再脫光,扣得那麼整齊要幹嘛?」

    但是她終究沒有問出口,只是看著媽媽的側影說了一句:「我回來了。」

    「誰回來了?」彩霞正在納悶,突然聽出那是她朝思暮想的嗓音。

    「女英!」彩霞用力轉過頭來,彷彿剛剛聽到的不是女英的聲音,而是隔壁鄰居的瓦斯氣爆。

    「妳怎麼回來了?」

    「我不能回來嗎?」女英的口氣難掩不快。

    「可以啊!……只是妳為什麼沒提早跟我說哩?我可以去車站接妳啊?」

    「沒關係啦,反正我還記得路。」

    女英本來是想回來跟媽媽說聲謝謝的,但是不知怎地,一看到自己的媽媽,以前的厭惡和排斥感又全都回來了,口氣自然也就好不起來。或許,是她還在重新適應這裡溼冷的天氣吧。

    「那妳吃飽了沒?媽去幫妳買回來?」彩霞在女英走進房裡之前,熱切地詢問著。

    但是回應她的只有重重的關門聲,以及最後表示鎖門的喀拉聲。

    彩霞站在女英的房門外,想聽聽看自己的女兒在裡面做甚麼,怎麼好不容易回家了,卻又把自己給鎖在房裡?難道是她在台北發生甚麼事情了嗎?做母親的想到這裡,心都揪成一團了,但是她又太清楚女兒的個性,除非她自己想講,否則她那張嘴,可是硬得跟土地公廟的那隻石獅子一樣。

    彩霞在門外站了一時半刻,還是聽不到裡面有甚麼動靜,也許是已經休息了吧?彩霞決定先回自己的房裡去,反正人已經回來了,以後要講甚麼都好說不是嗎?想著想著,彩霞的臉上也漾起了滿滿的笑容。

    自從女兒去了台北以後,已經一年又四個月沒有回家了,也沒打過一通電話回來,沒想到今天竟然可以看到自己的女兒,彩霞猜想,也許是那個叫甚麼耶穌的真的顯靈了吧!不知道過兩天去還願的時候,那個神明會喜歡吃蓮霧嗎?

    彩霞邊想邊轉身走回房裡,沒想到女英的房門卻在這時候打開了。

    「媽……這裡有沒有哪個地方是安靜又沒人的?」女英小聲地問。

    「安靜又沒人喔?」

    彩霞想了一下,突然想起那一天去參觀地下教堂的時候,就覺得那邊既空曠又安靜。如果嫌有人在旁邊的話,那裡還有一個小房間可以進去,保證隱密的。

    「不然,我明天帶妳去教堂,妳講好不好?」

    「教堂?」女英覺得很納悶,不知道這裡甚麼時候蓋了一間教堂?她回來的路上也沒有看見啊?

    「妳免煩擾啦,我明天帶妳去就知啊,妳若沒代誌就趕緊去睏吧,媽媽還要繼續做工作哩。」

    女英看著已經有些老態的媽媽,心裡有些複雜。不過這次她用比較溫和的口氣說了一聲晚安,然後輕輕地把門給帶上。

    隔著薄薄的一層木板,女英聽得出來,隔壁的媽媽刻意壓低了呻吟的聲音。

     

    告解室

    一大早,彩霞就帶著女英走到礦坑口,等著台車把她們載到地下的教堂。但是女英看著那濃濁的黑暗盤踞在窄小的洞口前面,還不時冒出陣陣灰黑色的烏煙,伴著隱隱的轟隆聲和男人的叫喊聲,讓她有點不敢進去了。

    「妳會驚喔?」彩霞看出了女兒波動的情緒,便安慰她說:「裡面有很多妳的阿叔阿伯,在妳很細漢的時候還抱過妳欸!他們都在裡面做工作,所以沒甚麼好驚的啦。」

    彩霞說完,便拉著女英的手往坑口走去。

    「媽……我們真的非進去不可嗎?去海邊也可以啊。」女英仍然抗拒著。

    彩霞卻轉過頭來,看著女英的眼睛,很認真地告訴她說:「在九堆村,沒有任何一個所在,比這間地下教堂還要能讓人平靜下來,而且……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在這跟妳講。」

    女英看著媽媽如此堅定的神情,也只能乖乖地跟她上了台車,告別身後的光亮,往黑暗的深處駛去。

    坑道裡懸掛的一盞盞煤燈,讓女英感覺彷彿行駛在城市午夜的大道上,漸近漸亮,又漸去漸遠;或明或暗之間,就像是一場催眠迷魅的神祕儀式;又像是溫和又堅定的指引,指引朝聖者在恍惚迷離之間,似幻又真地到達那片聖靈充滿的彼岸。

    只是,所謂的彼岸是否代表著救贖?女英現在還不能確定。

    「到了,小心走喔。」彩霞爬下台車的時候,不忘叮嚀眼神渙散的女英注意腳下。

    滿地的坑洞和碎石,再加上兩側堅硬又銳利的石壁,就算只是輕微的絆倒,也有可能造成嚴重的傷害。

    女英應了一聲,搖搖晃晃地從台車上爬下來,一路上都戰戰兢兢地注意腳下的路面,好幾次都差點扭傷了腳踝,以至於等到穿過了那道雕工精細的拱門,而地面被打磨成一片平坦與光滑之後,女英才抬起頭來,卻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攫獲,久久不能言語。

    女英曾經在城市裡、旅遊書上或是網路的分享中,看過無數間教堂的雕塑和其中瀰漫的氛圍。但是當她站在這裡,在兩排靜默的石椅中間,在耶穌憂傷的凝眸之下,她卻發現了全世界任何一間教堂都不會有的親切與溫馨。在她的眼前,幾乎每一尊塑像的臉孔,都是她從小到大相處過的鄰居或是打鬧的玩伴,而最讓她感到訝異的,則是那尊以媽媽為藍圖所雕刻出來的天使塑像。

    女英走近細看,卻發現在石像的基座邊緣,鐫刻著樸拙卻誠懇的四個字:「喜多之愛」。

    「妳已經發現囉?」彩霞走到女英的身旁,輕聲地說。

    彩霞走上前去,撫摸著石像款款的裙襬,「妳自己發現也好,代表妳們真的有親,有感應。」

    女英轉過頭來,一臉疑惑地看著媽媽。

    「不管妳在台北遇到甚麼代誌,我現在都要趁還來得及的時候先跟妳說……我以前跟妳說,我不知妳的老爸是誰,那是騙妳的。其實,妳的親生老爸,就是刻這尊神像的人,劉喜多。」

    女英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轉為震驚,但是彩霞卻非常地平靜,似乎已經準備好要回應女英拋出來的所有問題。

    「喜多阿伯不是很常來找妳嗎?妳為什麼都不告訴我?」

    「因為我知恙,伊會讓妳變得更加自卑。」彩霞簡短的回答,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輕,卻又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撞在女英的心口上。

    「妳為什麼覺得我會自卑?」

    如果有其他人目睹這一幕,或許會以為是母親在質問女兒。因為女兒的舉動看起來非常不自在,似乎想要閃躲甚麼。

    「因為……妳就是這樣看我的。」彩霞的話語和她悲傷的眼神,像無數根縫衣針,細密地扎進了女英的心坎裡。

    女英突然感到一陣暈眩,便扶著身旁的石椅慢慢坐下。

    「我……」女英低下頭,因而注意到在走道的盡頭,有一間用木頭搭建起來的小房間,「我們進去那裡面再說好嗎?」

    彩霞以扶她過去做為回答。

    母女倆,隔著一面木格窗對坐著。只是就現在的狀況看來,彩霞比較像是沉默聆聽的神父,而女英則成了那名要自述罪狀的人。

    片刻的沉默,讓彼此為接下來的對話稍做準備,也希望無論待會兒說出口的是甚麼樣的秘密,都可以用平緩的語調和心境來交談。

    「媽……我被強暴了。」

    就算隔著一面木格窗,彩霞仍然感覺得到女英極力壓抑的激動,而彩霞自己雖然同樣震驚,卻只是靜靜地聽。

    「而且,那個男人還害我懷孕了。」

    「嬰仔哩?」

    「拿掉了。」

    又是一陣冗長的沉默。

    「妳當初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

    「因為不對的是我,妳沒有不對。」彩霞淡然地說。

    「可是妳又不愛喜多阿伯?」

    「愛不愛很重要嗎?」彩霞反問。

    「當然很重要啊!」

    「有比妳的命重要嗎?」

    女英沉默了。但是還沒認同。

    「妳……和那麼多男人做過,怎麼能夠確定喜多阿伯就是我的爸爸?」

    「妳老母和這麼多查埔人做過,為什麼只有生妳?」彩霞忍不住笑出來,突然覺得自己的女兒其實還滿笨的。

    「我若是要生,沒人可以阻止我,那個老查某也不行。但是我只有生妳,也只願意替喜多生仔。」

    「為什麼?」

    「妳剛才不是有看見外面那尊神像嗎?妳沒發現伊是這裡最美的一尊嗎?妳以為妳老母現在還很少年、很有人愛喔?大部分的查埔人都去找越南仔、大陸仔的幼齒啊,我早就已經讓伊們拋棄啦,只剩幾個老人和那個喜多會來找我而已……」

    彩霞在木格窗眼中尋找女英的眼睛,然後看著她說:「妳知恙嗎?妳的喜多阿伯到現在都還未結婚,但是伊卻把每個月拚生命賺來的艱苦錢都花在我的身上,結果自己在家都在吃泡麵……說一句較實在的,妳就算不是伊生的,也是伊養大漢欸。」

    女英仍然不敢相信,因為在她的記憶裡,喜多阿伯就是一個瘦弱又髒兮兮的礦工……但是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的鼻子會和他的那麼像了。

    「妳若是要講愛,我跟妳講,用過來人和妳老母的經驗跟妳講──查某人喔,找一個愛自己的查埔人才實在啦!」

    女英突然發現,她們母女倆這樣子講心事,好像是第一次。而媽媽也不再是躺在男人下面呻吟的妓女了,而是一個真心為女兒著想的媽媽。

    女英的心裡終於輕鬆了許多。

    「媽,妳知道外國人都是在教堂裡結婚嗎?」

    「在廟裡?」

    「不是廟,是教堂啦!」女英忍不住想笑。

    「做啥?」

    「沒做甚麼啊,只是覺得如果妳再不穿婚紗的話,就要來不及囉。」

    「穿那個做啥?三八喔?」

    「喂!你們都把我生下來了,當然要名正言順地結一次婚啊!而且就在這裡結,這裡真的超漂亮的!」

    「不要啦,見笑死喔!」彩霞的臉都紅了。

    「不管,妳總不能讓我一直當個沒有爸爸的小孩吧?」

    彩霞猶豫了好一會兒,但是女英銳利的眼神不容回絕。

    「好啦……但是妳的嬰仔才剛拿掉,要喝一些生化湯補身體嗎?」

    女英看著媽媽既困窘又擔憂的表情,終於大聲地笑了出來。

     

    鐘聲

    這一天,全村的人又再度動員起來,但不是為了蓋新的教堂或準備神明的祭典,而是為了張羅喜多和彩霞的婚禮。而且,地點就選在全村的人一同打造的地下教堂,而巴利斯神父自然是婚禮的主持人兼證婚人了。

    為了迎接這一天的到來,連窯子裡的老鴇也忙得不亦樂乎,除了要跟來找彩霞的恩客們賠罪連連,還要忙著置辦婚禮後的喜宴和新人房的布置,而且雖然是在教堂裡完婚,但是該依循的古禮一樣也不能少,否則她這個老鴇兼義母豈不是面子掛不住了嗎?

    再說到彩霞。因為還要留錢給女英繳註冊費和吃飯,所以沒有聽女兒的話去租一件好幾千塊的禮服,只有自己利用工作之餘的時間,向村裡的一家布莊買了一匹雪紡紗,然後又挑了幾條蕾絲回家自己滾邊,就這樣縫縫剪剪地做出了一件別緻又素雅的禮服。不過當彩霞試穿的時候,那優雅的身形和配色,可是連女英都忍不住恭維了一番。

    對於媽媽的節儉,女英雖然碎念歸碎念,自己倒也有樣學樣地拿了自己的一件舊長裙,在右肩加朵花邊,在下襬滾條蕾絲,也就做成了一件精巧的伴娘禮服了。而且,她也在心裡下定決心,等她回到台北之後,要靠自己的力量來賺錢,她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荒唐了,她會好好完成學業,然後回到這個真正屬於她的家鄉。

    這一天,所有的人都盛裝打扮,連向來蓬頭黑面的礦工們也一樣。兄弟們平常都只穿工作服或汗衫,今天倒也人模人樣地穿起了發皺的襯衫,換上雖然磨損卻仍然合腳的皮鞋,然後三三兩兩地搭上台車,先到會場去佔個好位子,順便也看看喜多那邊還有沒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平時負責看管礦場的老管理員,今天仍然盡忠職守地坐在礦坑口前,拿著手鐘,等著新人完婚出坑的時候,為他們甩上一段祝福的鐘聲。

    喜多此時早已換上他所能找到最體面的衣服,但是仍然為上衣多出來的幾條皺褶和褲管底部的脫線而坐立難安,深怕彩霞看見了會嫌他邋遢,而打壞了婚禮的興致。然而,除了時不時地把襯衫拉直、拉撐之外,他其實也已經無能為力了。

    地下的教堂沒有時鐘,也無法透過光影的變化來判斷現在的時辰,只有昏黃的煤燈持續散發出黃昏的氣息,於是地上的幾分鐘,對他來說就像過了好幾年一樣。

    有幾位兄弟到場了,上前和喜多握手道賀,順便安撫一下他焦躁不安的情緒,還跟他開玩笑說:「看了你那尊雕像,誰還敢跟你搶彩霞啊?今天,你這個憨礦工可真的挖到金礦啦!」

    喜多正想答謝兄弟們的捧場,卻聽見拱門外的坑道,傳來一陣又一陣好像是木樁摩擦的嘰嘎聲響,他還以為那是台車開進來的聲音,沒想到緊接著卻爆出一連串木頭斷裂和石塊崩塌的巨響,就在一陣嘈雜與搖晃之後,所有的人都驚恐地發現,拱門上出現了巨大的裂縫,並且開始向四周的牆壁蔓延,龜裂崩解的牆壁更把那一尊尊的石像給肢解壓斷,喜多趕緊轉頭往彩霞的石像看去,卻看見她的翅膀已經斷裂,在堅硬的地板上摔得支離破碎。喜多大聲地喊叫,卻無法阻止裂痕的擴散,直到上、下、左、右的裂痕在耶穌身後的牆上交會成巨大且恐怖的十字架,喜多和其他客人才終於覺悟──一切都完了。

    下一秒,整座地下教堂在喜多的頭頂上轟然崩潰。

    彩霞和女英還在家裡梳妝打扮,卻聽見礦坑那邊傳來了急促的鐘聲,忍不住相視而笑。

    女英對正在梳理頭髮的彩霞說:「爸都已經等妳二十幾年了,怎麼到今天才這麼猴急啊?」

    「那是妳不知恙,做礦工的人喔,甚麼時候會回去都不知哩!」彩霞半開玩笑地回應著。

    老鴇經過了彩霞的房間,順手在房門上貼了一張鮮紅色的「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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