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屆工人文學獎小說組推薦獎 《我的越南同學Liu》

    我的越南同事Liu

    作者:連展毅(台灣)

     

    音樂聲震耳欲聾的狹小包廂內此時一片迷濛。

    自幾人嘴裡吐出的菸霧,在閃爍流轉的七彩球燈照射下冉冉飄升著,一俟接近了天花板的冷氣出風口,旋被吹散殆盡;三對男女分坐於呈「ㄇ」字狀擺置的沙發上,自成一方不受叨擾的小天地。滿屋子的菸味、酒氣,混雜著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水味,縈繞鼻端久久不去,氤醞成一室頹靡曖昧的娓旎。

    我盯著長几上橫七豎八的空啤酒罐,一時間竟有些走神。

    「你怎麼都不理人家!在想心事喔?」突然發話的妙齡女子順勢將身體湊了過來,似不經意地一挺豐滿的胸脯,在我上臂處廝磨了數下。她的國語明顯帶有股奇特的腔調,一聽就心裡有底對方應該不是本國人。

    「祥仔,你沒聽見我們思思在叫春了嗎?還不快點給她處理一下!」同夥之一的阿杰在講到「處理」兩字時,還刻意朝我挑了挑眉。

    我又望向另一名同伴小凱──只見他專注地摟抱住身旁的小姐,正忙著上下其手、前搓後揉,哪還顧得上搭理我們的談話。

    「討厭啦,你又聽過我叫春囉?」思思撒嬌地嗔道。她這麼一扭動,我的上臂處立刻又傳來飽滿、彈跳的觸感,著實勾起人綺麗的遐想。

     

    「大哥我敬你!」思思捧起酒杯和我對碰了一下。

    「妳哪裡人啊?應該不是台灣的吧?」我隨口問道。

    「給你猜猜看!猜不中的話要罰一杯喔。」

    「我猜……越南?」

    「哇,怎麼這麼厲害!你為什麼會猜的到?」

    「沒有啦,因為我有同事也是從越南來的,就妳們說話的口音聽起來還蠻像的。南越還北越?」

    「我北越囉。」

    「妳是嫁來台灣嗎?」

    「哎唷大哥,我們不要聊這個啦……」

    「抱歉,不過我沒什麼惡意。」

    「我知道的。要不然我們來划拳好了,輸的人一次半杯。」

    於是舉凡數字拳、台灣拳、洗刷刷……我們兩個越划越起勁,不自覺地又是不少黃湯給灌下了肚,彼此肢體間的碰觸也益發頻繁、隨意起來。至於其他人:有的在唱歌,有的在擲骰子,全都玩得不亦樂乎。

     

    正當酒酣耳熱之際,房內的照明驀地暗了下來,只餘電視屏幕還透出詭異的藍暈,音樂也隨即換成了節奏強烈的電子舞曲。這時,本還坐我身旁的思思突然站起身,開始隨著音樂旋律,在眼前扭動起曼妙的身姿,舉手投足間滿是不言可喻的挑逗意涵;緊接著她徐緩而煽情地將身上衣物一件件褪去,沒一會兒,那不著片縷的性感胴體便完全暴露在空氣中,嬌小卻不失圓潤肉感──儘管視線昏暗不明,然而她白皙、細嫩的肌膚在微弱餘光的映照下,竟不可思議地泛著令人目眩的雪白。

     

    興許是方才酒喝得過猛且多的緣故,我只覺口乾舌燥,腦袋一陣暈眩。

     

    她挪動隱隱似裹覆了一層柔芒的眮體,逐步向我走來,雙手輕按在我的上身,不停地游移、撫摸,最後索性一把跨坐於大腿上。雙方距離如此之近,她胸前的那兩團豐腴堪堪就要觸及鼻尖,兼且隨著身體每一次的晃動,盪漾出一圈又一圈誘人的漣漪。只見她嫵媚地一笑,拉起我的手便整個覆往自己傲人的高聳……十指剛一抓上,是種近似石膏的冰涼滑膩,片刻後,又化為如羊脂般的溫潤綿密感。

     

    就在兩人耳鬢廝磨、脣舌交接的時候,對方忽地自我大腿根部滑了下去,輕輕將其分開;我尚不及有所反應,她拋來一個媚眼後便迅速將我的褲子脫掉,隨即低垂下頭,開始有規律地一起一伏……

     

    大夜班的工作幹了快半年,漸漸地也習慣了日夜顛倒的生活作息。

     

    晚間十一時許的省道上涼風息息,往來的車輛已漸趨零落,獨自騎在泛黃的月色下,別有種似被世界遺棄的寂寥感。由於不容分說被經理「拜託」替外勞張羅晚餐,最近一個多月,我每天都得提早二十分鐘出門,額外承擔本不屬份內的差事……媽的,自己都不會想辦法處理嗎?組長的職責又不包括跑腿買便當,幹麻非要拗我,老是盤算著如何讓人拿一份薪出好幾份工,十足的中小企業心態!想當然爾,這些話自己在心裡幹譙幾句也就罷了,而今經濟這麼不景氣,卑微的勞工哪來違逆上司命令的底氣。

     

    到了公司後把便當派發下去,我信步走向中班組長阿杰,熟絡地與他閒嗑牙。

    「你知不知道多扯?那天最後我不是載小凱回去,結果在車上他竟然一個勁地對我說沒想到小吃部那麼好玩,問我們什麼時候還要去?哎,又一個撩下去了!」

    「別開玩笑了!小凱的薪水又不是很多,你可要盯著點,別讓他沉迷下去。」

    「安啦!我會留意他的。對了,我最敬愛的祥哥、全公司最帥的單身漢……」

    「還不閉上你的狗嘴,想要幹麻就直說,少在那裡拍馬屁。」

    「那我就不客氣了……有辦法先拿個三千塊來擋一下嗎?」

    「靠么,我說你會不會太誇張了點!缺錢前兩天還找我去小吃部?」

    「唉,我也不想,還不是小孩子臨時說要參加什麼戶外教學活動,幹,有夠花錢的!有時候我還真羨慕你,自己一個人就是逍遙自在,也沒啥負擔。」

    「停,這些話你回家抱怨給老婆聽吧!我現在身上錢不夠,明天再拿給你。」

    「不愧是好哥們!下個月領薪我再還你。」

    「小劉。」阿杰突然伸手拉住了經過的一名越勞:「你怎麼又在吃泡麵!你們組長虐待你沒幫你買便當嗎?我幫你去跟經理說。」

    小劉靦腆地笑了笑:「不是,組長很好。」

    「去你的,少來管我們大夜班的閒事。」我輕輕地擂了阿杰一拳。

     

    「十九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銀絲,將模具擦拭過就好;二十二號要注意氣泡的問題;S7的左半邊記得兩小時紀錄一下size……今天大概就這樣。喔,那邊六格籃裡的零件,你如果撐不住想睡的話,就去修剪毛邊吧。」

    「誰像你,趕快滾回家抱老婆吧!」交接完工作,等中班的作業員全部離去後,我便將鐵門拉下、上鎖。

    相對於早班而言,我們大夜的工作說實話是要輕鬆不少,無須緊張隨時可能冒出個主管在身旁督促、叨唸,壓力比較小;也不用一直趕進度,連去上個廁所都很匆忙──若工作上手的話,甚至還能有空檔吃個宵夜、抽根菸什麼的。至於我這個組長就更閒了,假如機器運作順利都沒出啥問題,一般就只要管控好成品的良率,適時補充原物料,或者輪替組員去上廁所,或修剪一些小零件……自然薪水也不會給的太過優渥。

     

    「小劉,有沒有什麼問題?」這一批來台的越南籍勞工共十六名,當中我最欣賞、最有好感的人便是小劉:他總是笑笑的不多話,任事勤勞,遇有雜務都會主動揭下,平時也不太與人計較;而且可能是只有十九歲的緣故,感覺就像多個弟弟一樣。

    「沒有問題。」

    我隨手拿起了幾個燈殼檢查,處理的都還蠻妥當。

    「組長要不要泡麵吃?」小劉笑笑地問道。

    「這麼好喔!那我要吃酸辣的那個口味。」我點了根煙請他抽,順道替下他的工作,好讓他起身歇一會兒,他二話不說馬上跑回寢室去拿泡麵。小劉算節儉了,常會拜託我晚上不必幫他買便當,他吃泡麵就可以,為的是能攢積下那微薄的供餐費匯回家裡。然而他為人也不至於小氣,時不時就會拿家裡寄過來的越南食物請我品嚐。

    「放了兩天假,老闆有沒有帶你們出去玩?」

    「這禮拜沒有。我們有自己去抓魚、去河邊!」

    「哪裡的河邊?」

    「不很遠,工廠外面一下子。」

    就在工廠外面……我的媽啊,他說的那個哪是河,根本就只是一條略寬些的排水溝!水質簡直讓人不敢恭維,隔大老遠便能聞到一股化學臭味。還下到水裡抓魚?

    「那裡面有魚嗎?」

    「有魚囉,很好吃的!這樣不用花錢買菜!」我不禁感到頭皮發麻。

    「所以你們下次放假還要去嗎?」

    「不行去了這禮拜。老闆說全部人要留下來加班,要大掃除。」

    「這樣你們不就都沒有休息到。」

    「沒關係,可以賺錢很好!」

     

    我常會找小劉打屁、閒聊,有別於多數台灣同事總儘量與他們保持距離,大概因為這個原因,小劉對我顯得親近許多。他告訴我像他們這樣想過來工作,都必須繳交一大筆的錢給仲介,有些人家境比較不好,便每個月固定從薪資裡扣還,實際領到的錢要比預估少上許多;而且想過來的人還得具備一定的教育程度,出發前會先在當地學習一些簡單的中文會話。小劉下頭還有兩個尚在求學的弟妹,他希冀自己能多賺一點錢,好供他們繼續深造。我曾問過他「會不會覺得自己這樣很辛苦,很不公平?」他的回答非常地理所當然:「因為我是哥哥。」

     

    「組長、組長……」忽然聽到有人在喊我,循著聲音看去,原來是另外一名外勞阿方。

    「有什麼事?」我朝他走了過去。

    「可以幫我一下嗎?我想去廁所。」

    「快去吧!不過你別又給我躲在裡面偷偷講電話,很久都不出來啊。」

    「這次不會了!」

     

    雖說都是離鄉背景出外討生活,但有小劉那般認份、勤快打拼的人,自然也免不了會出現一些懶惰投機,愛耍滑頭的傢伙。說到這個阿方,平時工作就不是很謹慎,經常會搞出一些匪夷所思的狀況考驗大家耐性,遇到勤務也很會躲;一但開口責罵他,便又裝作完全聽不懂國語,在我們幹部間的風評很不好。

    「靠,怎麼會一堆黑點啊?到底在搞什麼!」才接手做了幾個,我就快瀕臨爆發邊緣。而沒預料自己即將倒大楣的阿方,一臉笑笑地走回來了。

    「阿方你給我過來!」我拿了一件成品給他看:「這上頭都是黑點你沒看到嗎?為什麼不叫過來我處理?」

    只見阿方一臉的無辜樣:「剛才沒有的!」

    一聽他又開始卸責,我忍不住就火大了:「你再鬼扯嘛!去看看自己之前做的,你都已經做快一箱了耶。拜託,可以不要老是連累我被罵好嗎?」NG率萬一過高,早上我恐怕又要被經理請去「喝茶」。

    停住運轉的機臺,打開模具,我費力地鑽了進去開始擦拭,無意間一瞥眼,頓時無言了──趁著工作暫停的空檔,阿方絲毫沒有闖禍的自覺,竟然跑去和另一邊工作中的同鄉聊了起來……

     

    半夜三點多的時候,我正躲在監視器的死角小瞇一會兒,忽然有人傳了簡訊給我。這個時間會是誰啊……一看,是電話簿裡並未輸入的陌生號碼。

    「親愛的祥哥哥,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思思唷!那天晚上很高興能認識你,我覺得你人很好,唱歌又好聽,希望你可以常來找我玩。等你喔!」

    奇怪,我怎麼不記得有給過她電話號碼?話說回來,這馬子的工作效率還真高,這才沒幾天就開始在call客了。

     

    公司這一、兩個月吃下的訂單有些超量,所有外勞無一例外都被拉去輪流加班,每天的基本工時就是十二個小時,還不一定搶得到,我超佩服他們的韌性──或者該說他們對於賺錢的狂熱;而我們這些組長則看個人意願,但壓力也不小,不僅要搶時間同時得兼顧好品質。

    「祥哥,最近晚班打掉的NG品有點多,尤其是阿方的!」品管跑來跟我叮嚀道。

    「恩,我會再多注意一點。」

    好累啊!每日重複著一成不變的枯燥動作,說實話很是消磨著人的熱忱與積極性,期間也僅僅去小吃部放鬆過那麼一次。

     

    思思倒是會不定時傳來簡訊問候,偶爾兩人也短暫地通個電話,持續保持聯繫。就在月底的那個週末,業務量總算得到了大大的紓緩,我忽然心血來潮,打電話邀思思出來吃個飯。恰巧她也有空,於是約好了當天傍晚在某家熱炒店碰頭。

     

    思思臉上只化了淡淡的裸妝,看上去更顯秀氣、清純,穿著打扮也像極了台灣時下的年輕女性,如果不開口說話,有誰猜得到她竟會是越南人。隨意點了幾道菜,又拎了一手啤酒,我們邊用餐邊閒聊起來。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很健談,和我有說有笑的,只不過隨著酒一喝多,那股淡淡的愁思便不自覺地顯露無遺。

    「妳怎麼了?有什麼不開心的事不妨說出來,就算我沒辦法幫上什麼忙,至少可以當個好聽眾啊!」

    「也不知道自己在幹麻……之前在工廠上班,為了能多賺點錢寄回家,我每天沒日沒夜的加班,最後弄到身體一堆毛病;現在日子過得比從前好上許多,卻總覺得心裡面很空虛,找不出半點生活的意義。以前常渴望要回去看看家人,但捨不得買機票的錢……現在買的起了,卻不曉得回去做什麼?」

    「每一種人生都有它的無奈與趣味,自己總要想辦法找著平衡點,就好比我現在的工作,事雜錢又少,當然是能摸魚就儘量摸魚。如果妳無法做出任何改變,也只能被動接受了。不是曾有人說過這麼一段話嗎──生活好比強姦,既然沒辦法反抗,那就只有閉眼咬牙享受!」

    「聽你在亂講!哈哈……」

    「連這妳也聽得懂,中文造詣真的不錯喔!」

    「拜託,我都過來這麼久了。」

    「不過還是有股怪怪的腔調。」

     

    酒足飯飽,算一算兩人喝掉了快四手的瓶裝啤酒,我感覺有些頭昏腦脹,思思則是連站都站不太穩。

    「妳還好吧?要不要我幫你叫計程車。」

    「恩……不用,我……家就住附近……你、你可以載我回……回去嗎?」

    「載妳回去是沒問題,不過我得先歇一會兒。」

    我的摩托車就停在不遠處的7-11騎樓,將她攙扶過去,又進去超商買了兩瓶水,我們並肩坐在外頭的椅子上休息。

    「我覺得……你人蠻好的……」思思的頭似不勝酒力地歪倒在我肩膀。

    「不會吧,也才請妳吃了一頓飯,這麼好收買喔!」

    「不是……你人很正派,不像其他客人,花了錢就想要摸個夠本……」

    「我不喜歡勉強別人做不喜歡的事情。」

    「而且你沒有看不起我。」她驀地抬起頭來,迷惘、失焦的眼神瞬間閃現了一抹晶亮:「晚上可不可以留下來陪我?」

     

    自與她發生了肉體關係,有好一陣子我都在想:如果當時我留下一些錢,會不會能讓彼此間的關係更趨於單純化……或許人家是有老公的;或許她會從此纏上了我,擅自把我當成男朋友,甚至鬧到公司來令我難堪。然而那一切全是我的杞人憂天,思思並沒有在爾後的任何一封簡訊、任何一通電話裡流露出哪怕一丁點曖昧的情愫,純粹只有朋友式的寒暄關心。這讓我幾乎要誤以為當晚在她住處的一宿歡愛,不過只是出於醉酒式的幻想。

     

    如常地上我的大夜班,不經意間,我發現小劉竟然買手機了──這個儘可能把薪水都省下來寄回家的人。

    「喔,你買手機了,做什麼用啊?」

    在我的威逼之下,小劉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招供:「跟女朋友講電話。」

    「你交女朋友了?這麼幸福喔,有沒有照片看?」

    「沒有耶。」

    「不想給我看就直說嘛!」

    「真的沒有!」

    「女朋友是哪裡人?」

    「也是越南的。組長給我號碼你的,可以嗎?」

    「OK啊。」我拿過他的手機,幫他在裡面輸入號碼,聯絡人名稱則打上「祥哥」。

    「等我有回越南,你來,我帶你出去玩!」

    「真的才說!那你有帶女朋友出去玩嗎?」

    「有去吃東西,還有送禮物。」

    「這樣就對了。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來問我,組長可是很會把妹的喔!」

    小劉只是一逕地傻笑。

     

    從那天起,我不時會撞見小劉一個人蹲在宿舍前面講手機,一貫靦腆的笑容,他的行頭裝扮也有別於以往的樸素,逐漸變得時髦起來;又間接從其他越勞口中得知,小劉的女朋友和他一樣也來自北越,目前人在另一家工廠裡擔任作業員,人長得很漂亮,身材也很火辣……說著說著,那些傢伙便會露出一臉曖昧的神情──原來男人猥褻起來的樣子是不分國界的。

     

    而思思,卻是很久一段時間沒再與我聯絡了。

     

    所有的幹部都被叫進辦公室裡開會,會議主旨為「共體時艱」──我他媽的實在恨透了這四個字,它的潛在意思不外乎:當公司賺比較少錢的時候,你們員工的福利自然也要適度地削減!問題是公司賺大錢的時候呢?老闆拿那些錢去買新的機器設備、擴充廠房……而員工則完全分不到一元半毛。這就是從事勞動工作者的辛酸與無奈。

    「最近是市場淡季,加上前陣子公司又投資了一筆錢在生產線上,所以希望各位幹部能多體諒。等下半年度公司有賺了錢,欠各位的福利一定會回復。」經理一臉沉重地在上頭疾呼,我卻聽見身旁有好幾位老員工嘴裡喃喃唸道:「最好是會回復啦!每次都來這套。」

    最終定案的結果(或者說單方面的宣佈)如下:幹部的領導津貼小幅度地縮水;午餐補助從五十五元降成五十元;爾後加班需經由課長級以上核准,未超過半小時者不予計算;年節獎金減少……最要命的是得隨時配合公司實施無薪休假。

     

    想到曾有個大官公開在電視上說,「無薪假」是一項偉大的創舉,真應該頒給發明者諾貝爾獎……當下我只想狠狠甩他兩巴掌──對我們勞工來說,每個月的薪水多寡全取決於打卡表上勾畫的天數,上一天的班才有一天的薪水可拿!他以為每個人都像他一樣月領數十萬?他以為勞工和公務員一樣也享有許多優惠、補助?真不知是腦殘還是毫無同理心?台灣勞工最大的悲哀,就在於很難選出一位勞工出身的總統。

     

    散會後,幾個相熟的同事湊在一塊吐苦水,廠務的王哥就直言:「再這樣亂搞下去……拎爸已經想換工作了!」

    另一個廠務陳哥直接吐嘲道:「王仔你會不會想太多!除非你有本事進到一家制度完善的大公司,像這種中小企業,哪間都差不多啦,比起來我們老闆還算有良心了。」

    「幹,反正待一天算一天,今朝有酒今朝醉啦!」

    「你們要去小吃部的話記得找我喔!」小凱滿腦子念念不忘的仍是這個。

    「像你這種幼齒的,那裡的姊姊們應該會很喜歡找你進補。來,姊姊含一個!」陳哥的話立刻引起一陣會心的哄笑。

     

    而我只是怔怔望向那些大型機具,規律而制式地塑型出一個個尺寸無二的零件,順著輸送帶的運轉,前仆後繼地送至每位作業員的身前;而每個作業員亦規律且制式地一再重複著相同無趣的動作,機器人一般,感覺像是在觀看一齣低成本的三流科幻片,粗糙且生冷。那一刻,我只覺生命極其荒謬不實。那一刻我直想快步掉頭逃開。

     

    枯燥乏味的日子是一種慢性中毒,只能藉助休假稍稍壓抑病情。將運行的機臺一一關閉,又仔細巡視完門窗、水電,我便領著一干組員,來到負責區域進行清潔工作。外勞們開始掃地、拖地、擦窗戶,我則在旁監看。一開始不過是有人不小心滑倒,打翻水桶弄濕了全身,後來卻逐步演變為全場人的潑水大戰。我們猶如孩童般整個玩high了,在偌大的廠房內追逐、戲鬧,彷彿像是要洗去全身的煩躁與束縛。

     

    跟著外勞回到他們宿舍,我順手掏了些錢讓人去買啤酒,一群人只穿著四角褲,就在暖和的日照下隨意閒聊,感覺近來有些鬱悶的小劉,也終於露出了許久不見的開懷笑臉。每個人都有著自己一段平淡無奇卻又引人入勝的故事,聆聽他們的傾訴,感受他們對我的親近,內心竟隱隱生出一股獲得救贖的悸動──便連平素看太不順眼的阿方,此時也變得可愛起來。

    「等到三年工作結束,存點錢,就可以回家鄉蓋房子、結婚。也許做做小生意。」這是他們大多數人對於未來的期待。

    「你這幾天看起來不太開心,怎麼了嗎?被老闆罵?」我抽空問了小劉一句。

    「不是……是女朋友。」原來小劉覺得女朋友有些事情在瞞著她,雙方為此起了幾次口角。

    「別想太多啦!每個人都會有一、兩個小秘密不想跟人說的。就像你,你有跟女朋友說過以前在越南找妹妹的事嗎?而且還說要約組長一塊去咧!」

    「我不敢說!」小劉笑得很奸詐。

    這一天,我們大家都喝掛了。

     

    思思終於又打了電話給我。

    「喂,妳好像很忙喔?」

    「哪有,在處理一些事情啊,還跟公司請了兩個禮拜的假。」

    「是喔,我們最近也沒錢去妳們店裡玩了。」

    「工作怎麼樣了嗎?」

    「還不是老樣子,每天混吃等死。」

    「幹麻說這樣,找一天出來喝酒囉!」

    「等妳啊!都在忙些什麼?」

    「前陣子交了一個男朋友,就在處理一些問題。」

    「恩……都還ok吧?」

    「也沒有想那麼多,看著辦囉。再過兩天我就回去上班了。」

    「那妳男朋友……」我不知道該怎麼問才不唐突。

    「反正他又不曉得我的工作!不上班的話我哪有錢賺。」

    「他幹麻的?」

    「在一間工廠當作業員,和我同鄉。我只是生活太孤單了,想找個人陪!」聽她這麼說,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天晚上她緊緊窩在我懷裡的情景。

    「不要給自己太多的壓力,要記得我跟妳說的話。」

    「好啦!謝謝你,等過兩天我再打電話找你出來喝。」

     

    四天的連假結束後,晚上重又返回公司上班,我卻隱約感覺週遭的氣氛似乎有些抑鬱,平素都會相互嘻笑打鬧的外勞們,此時一個個全板起臉,話也不多……奇怪,怎麼沒有看見小劉。

    「祥仔你來了啊!」阿杰看上去也是一臉凝重。

    「發生什麼事?他們怎麼看起來不太對勁,又出包被老闆幹譙嗎?」我指了指外勞。

    「你還不知道喔……小劉出事了!」

    「小劉出事?」

    「我聽早班的人說,星期日一大早有不少警察過來公司,說小劉涉嫌砍傷自己的女朋友,目前人已經被收押在派出所。老闆知道後氣炸了,今天一整天都在和仲介商量解決的辦法。」

    「不可能的!小劉人那麼善良老實,怎會做出那種事。」

    「本來我也不相信啊,可是現在人都被關進了警局,你說呢?」

    這個消息帶給我的衝擊太大了,一整個晚上我完全無心於工作,腦子裡只不斷反覆想著:一定是有哪個地方弄錯了,事情絕不可能是小劉幹的。那個性格溫和、待人和氣的小劉!

     

    一直到了早上交班完畢,經理立刻把我給叫進辦公室。

    「阿祥,小劉這陣子上大夜時有沒有哪裡不對勁?」

    「沒有吧!雖然有時他會悶悶的不太說話,但是我如果跟他聊天,他一定會有回應,也一樣和我有說有笑呀。」

    「這就怪了……以他的個性,總不可能忽然發狂傷人,他也沒有精神方面的病史啊!真沒想到他竟會那麼衝動!聽說被砍傷的人是他交往才一段時間的女友,你熟嗎?」

    「我怎麼可能熟!只是偶爾有聽其他外勞提過。所以小劉他真的砍傷了人?」

    「恩,事情都已經鬧得這麼大,連新聞也報導了,現在到底該如何善後啊?本來公司一直覺得小劉是這批外勞裡最勤奮上進的,還打算下一季繼續僱用他,現在卻……唉!」

    上報?我立刻自桌面上翻找出報紙,開始仔細閱讀起來,最後總算在地方新聞版面發現了這麼一則報導。

    那個她原來不是「良」人,越籍勞工怒砍女友兩刀

    「本報記者xxx/台南報導」任職於台南市永康區某工廠的越南籍劉姓員工,日前意外發現,交往中的同籍女友,原來非是在自己所說的另一家公司擔任作業員,卻是在一處暗藏春色的小吃部內坐檯陪酒,一怒之下攜了把水果刀,打算前往女友住處談判。研判極可能是雙方言談之際產生了口角,兩人發生推擠扭打,劉姓越勞竟挾怒砍了女方兩刀。女子急忙逃至街上呼救,所幸傷勢不重,經送醫後已無大礙。根據本報記者……

     

    文字內容的旁邊且附上了一張清楚圖片。看著那間小吃部的外觀樣貌,對我而言再是熟悉不過,就是我們去過幾次的那家、思思上班的地方……腦海裡忽然湧現一個聲音,制止我繼續閱讀下去──雖然世上存在著太多太多的巧合,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那才是最荒謬的黑色幽默。耳邊依舊不斷傳來經理的唉聲歎氣,我只覺得整個人好累、好倦,想要趕快衝回家,不理不顧地死死睡上一覺。

     

    走到了停車棚,我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找著編寫「Liu」名字的號碼,想都沒想就按下刪除鍵;隨即又翻到思思的電話欄,愣了好一會兒,終究沒有勇氣撥打出去。究竟是哪個人說的啊:生活好比強姦,如果你沒辦法抵抗,就只有被動享受了……全是屁話!

     

    騎上機車,我頭也不回地駛離公司,灼熱滾燙的日光曬得全身大汗淋漓。這也才六月初啊,媽的台南天氣怎會這般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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