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屆工人文學獎推薦獎 《霧中風景》

    霧中風景

    作者:吳其謙(香港)
    馬路上,一群黑壓壓的蟲子慢慢地向地平線的末端蠕動。太陽還沒有出來,四周是死一般灰白。霧水壓在泥土上,夾雜遠方飄來的草腥味道,隱約能見到水氣像許多交織的透白蜘蛛網懸掛半空,那怕只是輕輕的一個咳嗽,就能將凝結的空氣牽動。

    他淹沒在灰霧裡,在人群之中弓著身子踱步,沾滿黑泥的鋼板鞋在鋪滿碎石的地上拖出兩行路軌,墨綠色的工人長褲上染了許多道白痕,彷彿是老兵身上的瘡疤,無聲地炫耀著過去的功勳。地上沒有影子。他跟著前面一群跟他穿一樣制服的人走,滿足於偶然從前人兩腿之間窺探的小世界。每個人的樣子都不甚分明,模模糊糊的一團,像鳥瞰地上密密麻麻的蟲子般,根本看不出每一隻有什麼特別,我們習慣稱這群褪色的人做群眾。如果這時天上面一大片泥土塌下來,把全部馬路上的制服工人都裹住,倒也像一批剛出土的兵馬俑。

    一線陽光穿透了黑暗,在人群背後,太陽緩緩升起。他沒有揮頭回望初日,只是感到頸後觸到的微溫。夜幕嘔吐出更多的真實。撥開了迷霧,只見馬路兩旁的不遠處都是殘舊的大型工廠,鐵鏽如藤蔓般攀滿古銅色的煙囪,一枝枝直插在建築物頂上,遠看像許多根香煙,吸的人是泥土,呼出來的是霧。他低頭,瞥見了剛長出來的幼長黑條,他總感覺倒映出來的輪廓不太像自己。這個是我嗎?他又想,忽然鼻子一癢,哈呼一聲打了個真真切切的噴嚏,帶血絲的鼻涕奪門而出。他停下來用兩指捏去懸在唇上的粘液,往地上摔,然後環顧身邊沒有表情的行人。這是不安份的騷動,破壞了群眾本來整齊一致的步履,從一塊完好無缺的拼圖中,他取出了其中一塊。猶如剛起床時,他揉揉裹著淚水的雙眼,從朦朧轉清醒的一瞬間,彷彿看見了什麼似的。

    他蹲下,屁股貼地坐著,然後整個躺下來。碎石像細針刺痛他的後腦勺,他第一次仰望天空,灰白一片,沒有雲,帶著薄霧。就這樣,他安然地躺著,感受到後面的人慢慢在他耳邊踏步,起初還是有點怕,怕被踩到,漸漸就習慣下去,舒坦得像身上每一根毛髮都往下垂著,連接到泥土上的氣孔,化成一體。

    他想起今早起床的情況,這似是他現在依稀能記得工作以外的事情。在半百尺的單人宿舍內,他如小便後的本能反應般震動起來,睜大雙眼,馬上瞥向掛歪了的時鐘,剛好早上四時正。汗衣染上一抹深藍,他下床,步出房門,赤腳跑到走廊末端的公廁梳洗,這時廁所已堆滿了剛起床的工人,耳內盡是水花四濺的撞擊聲。好不容易才佔到水龍頭的位置,他漱口,用刷毛散開的牙刷不斷來回洗刷還沒睡醒的腦袋,然後習慣地想像出一條清單,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條碼,都是今天要兌現的工作。

    就這樣,他從群眾裡脫開,靜靜地躺在馬路上,像一把從地底伸出的刀,把後面行來的人流割成兩邊。大多的行人都只是瞥了他一眼,獲得了什麼似的,然後又縮回自己小小的世界,繼續前行,沒有誰願意在寂靜中發聲,把自己光溜溜的暴露出來。太陽逐漸驅趕水氣,馬路的上空分外光明,石縫缺口生出的雜草現出一點綠。終於,一位年青工人在他身邊停了下來。另一塊拼圖被取走。

    「你有沒有事啊?需要幫忙嗎?」年青人俯身探問。

    他凝望著青年人正晃動的厚嘴唇,平靜地答:「不要理我,我沒有事。」

    「那你為什麼躺在這裡?」年青人蹲了下來,眉頭連成一線,問。

    他仍是很注意年青人渾厚的下唇,「走開,不要理我吧。」他說,然後焦點又回到那分外開明的天空,凝望那還沒散去的一絲薄霧。

    回想起上周日,一位工友問他要不要一起到教會參加團契,他快二十五歲了,仍不知道團契是什麼,不過剛好要入城買香煙,就跟著工友順道去了。在教會的短短一兩小時,他浸淫在柔和的聖詩中,被眾人團結的歡愉所感染,原來教會是如此美好的地方,他第一次認識神,第一次相信神,第一次覺得很幸福,因為他第一次知道生命是有意義的,神安排好了人的一生,他一生下來人生就已經有了意義!即使他躺著,他於是也即將只躺著,他一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千萬分有意義!

    另一位手捏著半塊三文治,肥胖的禿頭老伯也停了下來。

    「你們在幹什麼?還不快去工作?」老伯用沙啞的聲線喝道,口中咬著麵包,說得有點不清楚。

    「不要理我啊!」他喊道,沒有望過老伯一眼。

    「你為什麼躺著?」老伯蹲在年青人旁邊,用手抓著他手臂問。

    豈料他忽然劇動起來,奮力甩開老伯的手。大吼:「不要碰我!」他一面不憤。

    這平地的一聲雷,引得越來越多人的注意,開始有一小撮人圍住了他。大家都很好奇為什麼他會躺在地上,交頭接耳討論起來。一下子,本來寂靜的每朝清晨響起了不同人的聲音。捲起手袖,現出了條條青根分明的手臂的婦人高聲說:「這一定是一個暗號!他不去工作,寧願躺在地上,一定有什麼值得期待的事情會發生。這一定是一個暗號!是什麼好東西?是什麼好東西?」

    嬌嫩的聲線在人堆中說:「對!一定有什麼好東西!是好東西才不讓說出口呢!是個密碼!有錢嗎?」

    高高瘦瘦的男人抱頭喊:「嘩!錢啊!是錢啊!躺著就有錢啊!」

    他一直凝望著灰白的天空,口中碎碎念道:「神……神一定會懲罰……一定會懲罰你們……一定會懲罰你們……」

    第一個停下來走到他身旁的年青人,沒有說太多,就跟他一樣躺了下來。其他人看到,亦不問因由,一個接一個,好像是理所當然的,沒有想太多,就直接躺下來,靜靜仰望著天空。

     

     

    太陽升到最高空,灼熱的陽光打印在他們的面上,霧水已完全蒸發,乾爽的秋風在遠方的草原吹來。馬路上,躺了半百人,他們剛從拼圖中取出其中一塊,又重新組合成一張新圖畫,最先散著光芒的他,現在又褪了色,淹沒在密密麻麻排列的許多肉蟲之中。早上的城郊很寧靜,蕩漾著一股安逸,地面暖烘烘的,像一張華美的波斯毛毯,溫熱了每個人在上面編織的短暫自由。

     

    他凝望沒有雲的灰白長空,總感覺這一刻過得特別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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