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屆工人文學獎建議主題獎 《回家》

    回家

    作者:袁子桓(香港)

    來電鈴聲驚醒了我,我發覺我坐巴士上。前座幾個同樣醒了的乘客瞪了我一眼,又轉回去睡,後座大概也有同樣的眼光,可我不想去接觸。沒必要道歉。是父親的來電,真奇怪,我是說今天是星期六,現在是夜晚十二點,他應該在跟那群數十年交情的工友喝酒、發瘋,不然就是賭博。

     

    我把電話放到耳邊。

    「健,你在那?」

    「回家的巴士上。」我說,「有甚麼事。」

    「沒事,只是我突然悶得發慌,想找你﹣﹣」

    「找你的工友去。」我打斷他,「當個好父親,別煩我,我很累。」

    「我明白,我明白,別掛掉,」父親急着說,「今天情況特別糟,老輝回鄉下探親,老鼠佬受工傷在醫院,走佬存跟咸濕權北上去了嫖妓,標叔要回家陪老婆。走佬存他們是第一邀我的,可我當時不想去嫖,覺得還有其他人可以一起做別的事,那知道一個個接連有事要忙,現在我真後悔沒跟死老鼠北上。」

    「看電視吧。」

    「太無聊了,我情願不看。」

    「你不喜歡彈吉他嗎,」我打了個呵欠,「拿把吉他彈吧。」

    「那不同,那是彈給你聽的。」

    「聽着,」我說,「你要幹甚麼那是你的問題,不要來煩我。」

     

    我按了結束通話,開啟臉書和微博掃了掃,然後把電話塞回口袋。睡意已經沒了。去他的這麼大年紀還不知道自已想幹甚麼,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要麻煩到別人,有甚麼問題自己解決,有歡樂才向他人分享。遇到不喜歡的事,你唯一要做的就是閉上你的狗口,默默工作,不然離開。

     

    坐着瞌睡令身體發麻,我伸了伸四肢和頸項。巴士上層乘客疏落,都低頭瞌睡,只有一個年輕男人塞着耳朵玩手機。我揉揉睡眼望出車窗,馬路靜穆,竪立的燈柱連連迎上退落,橙色的燈光透進來,不斷從前座掃往後座。他說彈給我聽是甚麼意思?以前家裹沒有其他人,他的確會拿起把吉他彈奏,大都是披頭士的音樂。可每次我都把房門關上,關了燈,自己在房間裹戴耳機看電影,或聽音樂上網,有時換歌或電影沉默的時刻,房外的吉他聲會滲透幾聲進來。可他憑甚麼說那是彈給我聽,要是彈給我聽,就應多換幾首我喜歡的歌,不是由頭到尾都彈披頭士。

     

    記得小時候聽他說過,他的一手吉都是年輕時學的。那時流行搖滾樂和披頭士,周圍的人都拿把吉他學,特別能吸引到女生。他不甘落後,也湊錢買了把吉他,加入樂隊。可沒多久,他就認識了我母親,並且要養家而到地盤工作掙錢,那裹的人不喜歡聽音樂,他就沒再學。

     

    母親只喜歡披頭士那幾首旋律特別簡單的,像而我愛她一些事裘德,他就來來去去重覆彈這幾首。十年前母親去世後,他對着家裹酒醉發瘋的工友也是彈這幾首,直到有一次工友說,喂老坑,你他媽能不能換點別的,換點激昂的行嗎?父親說了幾句對不起,就接連彈起披頭士的她愛你扭曲與叫喊幫助等歌曲。其實我也很喜歡披頭士,只是每次聽父親彈奏都覺得特別煩厭。我剛才不應該那麼冷漠,我是應該對他好一些。可他畢竟是父親,總有能力讓你一下子情緒化,可能是長久以來他說話的態度和語氣,讓你還沒聽到內容之前,已經覺得無法忍受。

     

    也可能因為他那群工友粗鄙的習慣,他們的話題每次都離不開嫖妓、賭博、飲酒和罵上司,而且內容不斷重覆,說話聲越醉越嚮。你從來不會聽到他們談音樂、電影、文學、藝術,每次他們在客廳聚會,我都關上房門,塞上耳機玩電腦。我從沒跟他們打過交道,只有一次他們的談話我印象深刻,但自此以後我就知道不必去聽他們談些甚麼,反正都一個樣。

     

    「臭三八要我把鐵管塞進去,她奶奶的。我跟她說,那些螺絲還未裝好怎麼塞進去啊,死三八,她居然說那你給我盡快弄好。哈,有本事她自己來弄,操她個逼的。」

    「你那麼想操她,你行你上啊。」

    「操你奶奶。」

    「操。」

    「來來,別為賤人生氣,喝酒。」

    「乾了!」

    「臭三八。喂,死老坑你彈個屁吉他,喝了它!」

    「好好,」我聽到父親說,「喝,喝。」

    「我覺得老坑想上臭三八,你看他那淫樣,笑得跟三八個逼一樣。」

    「幹,你老婆都死了快十年,你還沒換一個?說,那個是你炮友。」

    「我沒有炮友。」

    「你多久沒有搞女人?」

    「難道你每天晚上都五爪擒魔?」

    「五爪推炮吧。」房門外傳來一陣哄笑。

    「去你的。」

    「唉,別說我有好處不告訴你,」咸濕權說,他的語氣特別咸濕,好認,「這幾年我晚上沒錢去嫖的時候,都是靠那叫甚麼網的東西解決。」

    「你這變態用網?還不如用手呢。」

    「操,閉上狗口,聽。」咸濕權接着說,「那是個炮友網,上面有許多約炮的女人,比你想像的還淫蕩,簡直是如狼似虎。」

    還懂得如狼似虎,我想。

    「我從來沒用過電腦。」

    「很容易的。用你兒子的電腦,我教你。」

    「不要了。」

    「為甚麼?」

    「你不會理解。」

    「你有屌我也有屌,有甚麼我不能理解,你說。」

    「我不想對不起我老婆。」

    「操逼。聖人。」

    「佛祖。」

    「是臭三八管得太嚴了吧。」

    「有一次老坑被臭三八捉姦在床,回去不許他穿衣服,罰跪玻璃跪了三天,說三八對不起,以後我只操你一個。」

    「你去死吧。」

    「老坑和尚,說真的,你這幾年怎麼解決?」

    房外忽然靜了下來。然後大伙一起哄鬧。

    「說對了吧。」威濕權說,「這麼窩囊,罰一杯!」

    「怎麼一杯,至少十杯!」

     

    我看見眼前玻璃窗上的我咧嘴而笑,聽那群人談話的娛樂性有時比看電影還大。他們雖然沒水平但,怎麼說,很低俗。有時你會想跟他們一起,因為不用顧忌任何事,你也一定會覺得很輕鬆。是回憶總是美好,還是說今天的我比以前寬容?過去我總是憤恨地聽着房門外傳進來的噪音。

     

    車裹所有回家的人都在昏睡,沒有一張笑臉相迎,我很快就冷落下來。得對老爸好一點,我想。燈柱仍舊迎上落下,巴士繞過彎道,攀上山腰,進入大欖隧道,往新界駛去。我望着巴士駛進暗黑的隧道,橫躺的路燈在地上劃過。我想像巴士駛進隧道時,道口一陣光耀,光閃過後,巴士進入了一個奇異的空間,周圍飄浮着各種精靈和天使,就算是魔王妖怪也可以。我的任務就是乘坐巴士協助那些精靈和天使,打敗魔王妖怪,而那裹有無數隻精靈和妖怪,且每一隻都各有特色。我的任務也就永遠不會完成,路永遠地走下去。你說如果巴士不是每天來回地走,而是往不知的前方駛去,那多好。那你就有理由永遠地走下去。沒事做時我經常胡想亂想,比這荒誕一百倍的都有。工作時不會有空去想,你有目標和指示要完成,可回家就不同了。回家後我用所有的空餘時間看電影和聽音樂和讀書,如果工作不能建立我的價值,這些就是我的價值。王爾德不是說人要是當不了藝術品,就該戴一件藝術品?

     

    想夠了,你。你常常無法控制自己,花時間去想些想通了都不會有任何改善的問題。你唯一要做的是休養精神,回到家欣賞下載了的幾部電影。昨天馬田斯高西斯的的士司機很好,拍得有些粗疏,但整部電影很有味道。堅持看下去,總會遇到好得讓你驚喜的電影。又胡思亂想了,你﹣﹣電話鈴聲響起,是綠洲樂隊的迷牆,「因為或許,你將會是唯一能救贖我的人,而歸根結底,你是我的美好歸宿。」來電顯示父親的名字,我拿着手機讓歌曲播放到結束,才劃過螢幕接聽。

     

    「健!你得救救我,我快不行了。」父親的聲音震抖,似乎涉臨崩潰邊緣。

    「你太過了吧。」

    「一個人我待不下去。不如這樣,」父親說,似乎猶豫了很久,「你開着電話,我彈吉他給你聽。」

    「不!」我把想好的話說出來,「你要為自己做,不要為任何人做。不要跟我說甚麼為別人也是為自己,那一套廢話。為自己,只為自己。」

    「為自己做。」他重覆。

    「對,為自己,你想做甚麼?」

    「我想彈吉他給你聽!」

    「我!」我忍住沒說出口,他是你的父親,要對他好一點,耐心,「你先冷靜,放鬆,感覺一下自己,有甚麼想做,有甚麼想要。」

    父親那邊一陣沉默。我補充:「想到就去做。」

    「我有些衝動。」

    「甚麼衝動。」

    「下面。」

    「那你就去﹣﹣」我愕然,繼續之前的話,「做。」

    「我不想嫖。」父親頓了頓,「咸濕權好像說過,有個甚麼網可以看淫片,你知道嗎?」

    「知道。」我沉思了一會,說:「你用我的電腦吧,我教你。」

    「可你的電腦在房間裹。」

    「隨便拿根鎖匙插進去,一扭就開。」我說,「你進去了嗎?」

    「那個是開關?」

    「下面長方形的主機下,有個圓形的按鍵,那就是開關。」

    「沒反應啊。」

    「要先開電源。」我耐心說,同時又覺得整件事很有趣,「主機後面有個按鍵,在上面,找得到?」

    「開了,圓形的那個發光。」

    「對,看到螢幕沒有,是不是有兩個用戶,點一下右邊那個。」

    「怎麼點?」

    「把鼠標移到上面按一下左鍵。」

    「鼠標?」

    「喔!你拉出檯下的抽板,上面是不是有個鍵盤和滑鼠。右邊小小的那個,握住那個,移動一下就會看到螢幕上那個白色的東西在動,有沒有?」

    「有有!很有趣。」

    「把它移到右邊的用戶上面,按一下滑鼠左邊的按鈕,然後用鍵盤輸入g-o-d-f-a-t-h-e-r。」

    「教父,電影教父?」

    「我最喜歡的電影。」

    「忘記了甚麼時候看過。」父親帶着思考,自語般地說,「不過不重要了。」

    「重要,這才重要!」我一陣激動。

    「工作掙錢才重要。其他的,無所謂。」

    「所以除了工作,你甚麼都沒有。」

    「哈哈,」父親笑得短促,「然後呢?」

    我默然,不帶感情地說:「先等一下。電腦運作得比較慢。」

    父親和我都沒說話,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不要談現實,不然會鬧翻﹣﹣他居然看過教父,他這種人!﹣﹣集中教他看淫片吧,那樣比較好。

    「你經常看這種網站嗎?」父親打破沉默。

    「偶爾,」我坦白,「有時過多,曾經可以說是沉溺過。」

    「你的房間長年關着門,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幹甚麼。」

    我默然。

    「為甚麼不找個女朋友?」父親忽然問。

    我沒有回答。他也沒追問。

    「說來奇怪。」我把想過的事說出來,「女人無聊的時候,會去逛街、購物、打扮、找知己聊天,甚至去運動、玩電動。男人就只想來一發。要想去做些甚麼,先來一發。」

    「的確。」父親說,「電腦大概好了。」

    「很好。」我說,「你﹣﹣現在先開啟瀏覽器,在左下角,是個圓形,有三種顏色旋轉着的圖形。」

    「c-h-r-o-m-e?是這個嗎?」

    「對。打開,你看到主頁的畫面,不用理會。你到上面有一行英文字母的位置,先用滑鼠點一下,字母是否全變藍色?然後輸入www.xxxxxx.com,按一下回車。回車在中間,在L的右邊,印着e-n-t-e-r。」

    「黑色畫面,有了!」父親一下激動,「下面有許多裸女的圖片。」

    「你把滑鼠移動到圖片上去。」

    「動了!」

    「對,那是給你預覽的。你看上那個,就點滑鼠進去看。」

    「有沒有長得像阿雯的……」

    「你真他媽的讓我感動。」我說,這個老坑,「先別找,先點一個進去。是否有個更大的畫面,想看的話要把滑鼠移到上面,點一下,別急。是否彈出一個界面,不用理它,那是有毒的網頁,把它關掉,右上角,紅色那個交叉。然後回去,再點一下就會開始了。」

    「健兒啊,你熟諗得很。」

    「誰說過,成功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

    「哈哈,」父親發出對着工友時的笑聲,「可以了,我現在有點,你知道,關電話吧。」

    「不!你先在滑鼠上鋪一張紙巾,別弄髒我的滑鼠。」

    「行行。」

    「等一下。」我聽到日本老師的呻吟聲。

    「煩不煩啊,我現在。」父親不耐煩得像我以前玩電腦遊戲時聽到他嘮叨的狀態,「我不想一邊。一邊聽到你的聲音。」

    「如果你想找到長得像母親的,可以搜一下北原多香子。」

     

    我把輸入法告訴他,關了電話。巴士駛出了大欖隧道,周圍亮了些,公路外的樹叢在月光下左右揮舞着,我彷彿能聽到沙沙的樹葉聲。第一次看淫片是中二吧,我想。第一次總是印象深刻。那天是周末,雷雨交加,天黑得像夜晚。家裹無人,我無所事事,把房門鎖上,從遊戲世界中退出到桌面,開瀏覽器搜索同學常掛在口邊的淫網。我整個人痴呆地望着螢幕,雷雨聲、整個外在世界彷彿不再存在,只有女優彈跳的胸脯,白暫的肌膚,可愛誘人的臉蛋和表情,還有那嬌嫰而尖銳的呻吟聲。那一次高潮時,我整個人都酥麻掉,軟癱在電腦椅上。那以後身體再沒有這麼陶醉過。

     

    可我每次聽到同學公開讚頌淫片和手淫,我都表現得我很厭惡。每次有人問我,我都矢口否認。想不到現在竟教起父親怎麼去看淫片。這是墜落,還是只不過成長了。車窗上我的臉笑了。我想我以前總是被社會表面的價值觀規限了個人的體會,就像看荷里活商業大片,可能每一部都差不多,打來打去讓你厭惡。但它並不是必然存在的,試想像一下世界上沒有荷里活片,只有法國的藝術電影,那又是多乏味。淫片跟現實生活不同,他強化了性愛場面,你甚至可以研究它在男女關係上的象徵、心理學上的隱喻。就像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以性愛尋覓人的天性,淫片強化了性慾。它說不上是藝術,不過也算是一種幻想,是豐富生命的事物。

     

    許多時我都會把想過的道理重新再想一遍,這些思想並不是毫無用處。工作時我聽指令幹活,思考的也只在技術層面上,此刻對人生和藝術和善惡的思考才是建立屬於我自己、作為人的價值。我思故我在。她能夠讓我更把握到世界,活得更心安理得,更有自信。我忽然有股衝動要跟父親說話,便從褲袋掏出手機,按了通話錄上父親的號碼。我安靜地等着,第一通電話無人接聽。留言聲響起,我關閉通話,再重按。在連接聲將近結束時,電話通了。

     

    「你不知道我在忙嗎!」

    「別跟我左青龍右手機。」我幽他一默,「爸。」

    一陣沉默。

    「甚麼事。」他說,「軟了!軟了。」

    「我在想,」我停了一下說,「或者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做些事。」

    「甚麼事?」

    「父子間的事。」

    「不是這個。」

    「絕對不是。」我說,「譬如聊聊天,喝酒,彈吉他唱歌,說女人。」

    「健兒。」他說,「哈哈,這個女人長得一點兒都不像你母親,你母親比她漂亮多了。」

    「是嗎?」

    「很遺憾你沒有母親,好像也不怎麼有父親。」

    「別傻了。」我說,「你現在打開我的文件。然後去我的音樂,然後打開叫o-a-s-i-s的檔案,聽聽,我想聽你彈他們的歌。」

    「好的。我試着學。」

    「不打擾你看淫片了。」

     

    我關了電話。車窗外的景物不斷移動,飛快得有些模糊,我看到玻璃窗上我微笑的臉重映在回家的路上。

2 Responsesso f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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