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屆工人文學獎 散文組 推薦獎《飛轉的機台》

    全桂榮 (中國大陸)
    當一縷陽光從窗戶或兩扇掩得只剩一條縫的刷了一層透明漆油的大門處射進來,就會看到,光線裏,成千上萬的細小的棉絮在空中跳舞、遊動。從暗處跑到光線裏,又從光線裏飛快地隱到暗處。暗處,是“轟轟”響個不停、飛速旋轉的機台,把一條條紗線理順送往輸紗器的紗架,比機台的旋轉快過幾十倍的輸紗器,睫毛上掛著棉絮的臉,夾著洗衣粉式藍色斑點的塑料凳,裝著十五個或十二個三四斤重紗團的蛇皮袋,碼得高高的一垛垛布堆……在織布廠,細小如蛛絲的紗毛(或叫布毛)無處不在。車間旁,常緊閉著門的宿舍地板上,人走動時褲管扇起的風,也會突然驚起一團薄霧、輕紗般的棉絮團。它輕飄飄的滾著、滾著,像在騰雲駕霧,腳步遠了,它還在滾,直到某一天,會驚詫地發現,床底聚集了一堆輕柔的棉絮。
    P城的織布廠大都是家庭式小廠,廠裏也許只有一台高速大圓機,也許只有一台老式羅口機;也許只有三兩個工人,甚至一個。織布廠的工作時間都是兩班倒,純粹的。當開飯時,工人便捧著裝有飯菜的黃色搪瓷盆來到機器旁,不管青菜是用水煮的還是菜埂老得像四月份綠葉滿枝的樹梢頭,員工都得急慌慌把飯菜扒到饑腸轆轆的胃裏去。因為,機台織滿了一匹布或機台因各種奇奇怪怪地原因停止了運轉,工人就得把碗筷放到旁邊的塑料凳上,先把機台正常開起來才能吃飯。倒黴的時候,看兩台機器的人剛啟動這一台,另一台又停了,剛解決那一台的問題,這一台又惡作劇般的“罷工”,等工人罵罵咧咧,胃口已折騰得幾近消失地來到塑料凳旁時,往往會發現:某一根菜埂或飯粒上,得意洋洋地駐紮著一小團正舒心扭擺著的小棉絮團;筷子的不少部位,也突然間“長”出了仔細看才能看得清的細而短小的紗毛。工人們大都會甩甩筷子,夾掉那閉眼睛也難以下咽的小紗毛團。剛撥了兩口飯,機台卻突然一齊停了,脾氣再火爆的人,也只能吐出一句國罵出來,不想再廢話什麽了。
    我一直認為,織布廠是壓制一個人火爆脾氣卻又培養火爆脾氣的所在;是刺激一個人的耐心極限又培養耐心的場所。一個火爆比張飛的人,只要從事織布,保證讓他明白,面對冬天浸入骨髓的冰冷機台、夏天機台的針筒又燙得不能觸手卻得不斷地跳芭蕾舞似地踮腳、伸頸、展臂幾百次、上千次情形時,他的火爆脾性除了使他更累以外,沒有任何用處;一次次的斷線、刮洞、用連著空壓機的風槍吹機台上的紗毛,換上一個個水瓢大小的線團,剪了一匹又一匹二三十公斤重的布匹……耐心,一張越收越緊的網,把一再想脫離它的人牢牢控制;同一種單調、費力的動作(踮腳、挺腰、伸頸、展臂)因原材料或機台原因而作上百次、千次的時候,即便最迂腐、平和的唐僧也會像氣瘋的狗一樣想發泄了:盯著重達兩噸,價值二三十萬的機台,恨不能掄起一把鐵錘把它砸成稀泥,但這種發泄方式當然不敢采用。如果是原材料紗團的原因,那人便會瞅著老板不在時避開監控器,惡狠狠地咒罵一聲或哈哈一陣怪笑,用盡力氣把“肇事”紗團砸向地面,砸、砸、砸……再切齒地把紗團使勁地剝掉幾層,直到自己筋疲力盡。在這種時候,理智、儒雅、耐性,這些像一公分長比蛛絲細的紗毛般輕的詞兒,即便用地球到月球般長的杠桿也撬不動這種發泄的沖動。一同上班的工友見到這種情形,或幸災樂禍的在其它機台的轟鳴聲中哈哈大笑;或不動聲色地走過來,憐憫地訓道:“你還幫老板節約?老子三兩下把它扔了。”
    工廠要的是結果,不是過程。每台機、每一品種的產量都有記錄,產量像套在工人脖頸上的繩套,另一頭卻拽在老板手中。記得當隱忍了許久許久的怒火終於第一次淋漓盡致地發泄出來後,我強烈地想到了故鄉的草地、天空中展翅滑翔的鷂鷹、深綠的一波又一波的稻浪、很久已沒有聽到的陌生的鄉音……那一刻,時間像一根水管,我感到心一下子沈了,從六樓墜到了一樓,墜得蒼老。
    每天,織布工的全身都會披滿紗毛,如果不用風槍時時吹掉,一天落在織布工身上的紗毛,就像一場鵝毛大雪般鋪滿織布工的身體。每時,紗毛都在對織布工發動著進攻:裸露的手、毛孔、眼睛、嘴巴、鼻孔、鼻腔、氣管、肺部……當我有時用盡力氣從胸腔深處吐出一口深黃而有黑汙點的濃痰時,我便會洋洋得意的慶幸,肺部積累的紗毛又被我消除了一些。我仿佛看到,紗毛匯集成團的黏液潛藏在我的肺部深處,像一個惡毒的無賴一樣不敢出來;或者像一條條螞蟥一樣分散、吸附在肺部各處。
    細小的紗毛,深入到織布工的每寸肌膚上;熬夜的困倦,炫耀在織布工的骨髓裏;機器的巨大轟鳴,不停的催眠曲;深夜孤寂的身影,淒涼的墓地;白天未睡足的血絲眼,深紅的欲望;旋轉,轉,運行的機台、紗線,慘白的呻吟;織布工的淩晨段時間,就像奔跑了三天三夜的老馬,還未停下腳步,睡意就拉直了它的筋脈。常常這樣:我走向斷紗的地方,睡意已讓我閉上了眼、垂下了頭,待頭撞到燈光下閃著灰冷色光澤紗架的鐵柱時,挖空心思的想一會,才想起自己的工作。我常看到另外一個工友,手牽著搭拉在紗架上的紗線一頭,食指、中指在小幅度地蠕動,沒有把紗線繞起、捏成結實的線頭,他的有著薄薄一層紗毛的腦袋像小心翼翼的手慢慢探進風險十足的深洞——抵達了胸膛。巡夜老板的叱聲沒使站著瞌睡的他腿腳發軟,這是我所深為欽嘆的。記得初進一個織布廠不久,還未適應上夜班,到淩晨一點已上了五個小時的班,剛吃了簡單的宵夜,睡意就像迅速漲起的潮水,要來沖垮我本應日間築好的休息大堤。人類與自然規律搏鬥的勝算總是微小的。我不敢再坐下,踱步、想問題、拳打布匹、舉重五十斤重的袋紗、扯頭發、掐大腿、冷水沖臉、風槍吹頭、紗團還未織完一半我又接一個上去——想用忙碌的清醒來趕走織布工不應該有的瞌睡蟲。到了淩晨五點多,腿愚笨得比過兩截一尺余寬的松木。仗著腦袋還清醒,我想稍歇一下。誰料,剛坐下去,眼皮這扇大門就瞬間關閉。經歷了初出家門的戀家心緒後,平日很少想到家、親人的面孔,但渾沌意識狀態下夢卻一再飛向親人和朋友,一張面孔極快的閃現又消失,很快的轉換著,轉,飛,飛,轉,飛,轉,轉……現實和夢境混合交織著,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身處何地,我努力撐開眼睛一絲縫,然而眼皮馬上像失控的閘門一樣沈重的墜下來;手不斷地掐著大腿,腿卻像醉漢一般麻木沒有知覺;潛意識感覺一種危險的迫近,幻象更是急劇的變換、交替、拼殺……突然,老板一聲威嚴而熟悉的驚咳如一場大地震,頭、腳鼠夾般彈跳起來,本能地沖向還正常運轉的機台。幾秒鐘的神外遨遊,即使有狼一樣的反應,獎金、許久才豎立起的勤懇形象,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打工人被生活的大浪推著沖向未知的海岸時,本身就已是一首悲壯的史詩,有的人幸運的擱淺在細沙鋪地的海灘,得以伸出白色的根須穩穩的駐紮,吐出清翠的枝葉;而更多的是迎頭撞向鐵灰色的崖壁、堅不可摧的海堤、沈滓浮泛的海邊植株,或粉身碎骨頭破血流,或汙穢裹身,難覓舔舐傷痕之所。生活的下一波浪潮又馬上挾裹了過來,飛速的向前沖擊。織布工也必須有這樣的堅韌:正常工作狀態下是織布工;來料、出貨時便罩上了搬運工的光環。袋紗、布匹,這些輕飄的字眼撞擊著織布工裸露的沾滿細碎紗毛的上身;汗水從竹排樣的肋骨間淌下,高昂,充滿鬥志。織布工,喜歡炫耀著把五六十斤重的袋紗堆得高高的,直到抵達刮著慘白膩子的樓頂;更喜歡把笨重的圓筒形布匹像玩具一樣扔到堆滿布匹有一座樓高的印染廠的貨車上。織布工的幹勁像水一樣純凈,它們極速地沖擊著織布工的意志、感官,沖走了委屈、壓抑、苦悶、困倦、孤獨、無助、絕望。
    反光的錦綸紗,乳白閃著喪色的氨綸,純白發著麻色光澤的滌綸,病態暗黃的含棉紗,深黃發臭的純棉紗,五光十色卻讓織布工恨之入骨又視如惡魔的色紗……用大圓機,P城的織布工織起了各色花樣、各種類型的布匹,千百種樣式的T恤、保暖內衣、情趣內衣,織不起自己彩色的人生。在我十八歲進入一個織布廠時,一個體形勻稱、中等身材、嘴角有一道小刀疤的的江西老兄就說,他對織布這一行業厭倦透頂了,他常微笑的嘴角透露著僵硬的無奈,像農村的老牛,為了求一個能填夠肚皮的“東家”,任人役使著。過了四五年,他還在發著牢騷,只是他下班後還要騎上摩托三輪車去搭幾小時的客,他的孩子長大了要上學了,他得為孩子的未來努力賺錢了。而強烈想脫離織布廠的我卻也奇怪的繼續做著織布工,只是接紗線的速度從原先的幾分鐘縮短到了向別人炫耀過的十五秒:折線,擰出好的線頭,穿紗架孔,輸紗器上中下三個孔,還得在輸紗器上繞上十幾圈線,然後再把搭在針盤上的線擰合,左手擰的同時,右手已去按啟動的開關。感覺自己的魂能很容易地依附到斷了的紗線上,自己隨著線穿孔、穿孔、穿孔、繞圈、接合……
    當我兩千多個日夜凝視著飛轉的大圓機時,腦袋裏總會浮現出各式各樣的圈:人生意義上的,婚姻愛情上的,家庭事業上的,宗教信仰上的,最終,莫名其妙地湧現出《孫子兵法》裏的一句“如環之無端”。意識本身前後之間沒有邏輯聯系,但自己沒有任何理由的同時想起它們:起點是終點。托著布匹不斷在一條軸上旋轉的機械手臂如此,它的核心部件之一的針筒也是如此。鐵灰色圓形針筒發著幽暗的光,如果有光源照在上面,它反射的不很強烈的光往往能將小心翼翼清理著它的人眼睛刺痛得像插進了一枚堅硬的鉤針。針筒二十多公分高的筒壁上布滿了寬度間距都很均勻的針槽,每一針槽都插進一枚約十公分長或十六公分長的鉤針,所以,每一枚針都是獨立的、孤單的。這些獨立、孤單用一根根細細的紗線織成一匹匹連綿不絕的堅韌的布。
    P城的織布工,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鄉音圈子裏,工人之間感情的紐帶像一條45支細的純棉紗一樣脆弱,經緯交織著才會成為堅韌的布。這種脆弱來自於每個人都轉著這樣的圈圈:P城只是人生旅途上的一個小小的驛站,織布只是在這驛站上的短暫的勞作,勞作中遇上的人和事只是一灘潤著自己運轉的黃色潤滑油。當某天,自己像織布機一樣轉著圈子回到家鄉的故土時,那驛站中的一切,都會像織布廠裏的棉絮一樣輕飄飄的飛遠、飛遠……

One Responseso far.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 Copy This Password *

* Type Or Paste Password Here *

你可以使用這些 HTML 標籤與屬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