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屆工人文學獎 散文組推薦獎《二叔》

    余龍傑(香港)

     

    看著二叔那斷了的尾指,我才真正看出了他的為人。

    二叔是一個工人,我要說的就是一個工人的生命,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工人都是一個大男人,但並不希望所有的工人都是這樣子。二叔是一個超級大男人。他跟爺爺長得很像,所以爺爺很疼他。爺爺本來就是這樣:回家的時候要兒子奉茶侍候、賭錢輸了用扁擔打兒子發洩,如此種種,二叔學了,加諸他被寵慣了,就成了另一個爺爺。聽說,二叔年輕時很有義氣,常幫朋友修水管而不收分文,直至現在我回到他舊時的住處,鄰舍還稱讚他的好,可是他對親人卻是另一個模樣,罵兄弟、打兒子之外,對上還不給家用,枉了爺爺疼他一場。

    我之於二叔,是一個渺小卻深刻的存在。我讀書的成績好,比二叔的兒子好,但二叔就是看不起我,說我是書呆子。下棋的時候,總把我的棋全吃掉,然後罵我笨。吃飯的時候,我不小心掉了幾顆飯在桌子上,他瞪了瞪我,然後罵我笨。過馬路的時候,他沒有牽我的手,說我那麼大了還不會過馬路麼!然後罵我笨。當我還在路邊遲疑的時候,他已經走到另一個街口,我們的關係就是那麼遠。想我當時小小一個人兒,雞手鴨腳實在自然不過,他卻像看待大人一樣品評我,那時我實在怕他。每每跟親戚聚在一塊兒,聽見走廊傳來硬皮靴敲擊水泥地的聲音,嗅到薄荷煙那嗆鼻的氣味,看見門前甫轉出個頭髮稀疏,幾近光頭的男人,我馬上就怕起他來,他就是二叔,當工人的二叔。

    其實不只我怕他,二叔的妻子和兒子也怕他。妻子怕得跟他離了婚,我沒怎麼見過二嬸,所以我對她的印象非常模糊。二叔是兄弟姊妹中最早結婚的一個,比他的哥哥,就是我的爸爸早,但他生了兒子不久就和妻子分居了,然後他把指環戴在尾指。不知是不是在地盤工作壓力大,又慣了幹粗活,他經常打兒子發泄,打得很兇,我堂兄白嫩的手臂,掀起衣袖來時盡是蜈蚣水蛭一樣的傷痕,只聽見他洗澡的時候不斷地喊痛,那一點又一點反光的紅痂,吸走了許多本來應該存在的父子親匿,血愈流愈多,愛愈來愈少,終於,我的堂兄報了警,警察把堂兄帶走,到二嬸處去,自此我們再也沒見過面。

    後來我看到一則新聞,一個學生跳樓自殺,名字跟我的堂兄一樣,所讀學校亦一樣。我們向二叔查證,他沒有說話,我們亦不好追問下去。我實在不希望那真的是我的堂兄,他一點兒人間的幸福喜樂也沒嘗過,就去了嗎?

    我不知道我的存在有否給二叔壓力,也不知道二叔的沉默是不是他作為一個大男人的軟弱,然而一個男人之所以「大」起來,著實因為如此,為了顯得英雄一點,對朋友都仗義,為的是得到稱讚,然而本性不是這樣,為了支撐這脆弱的缺口,為了蓋過作為一個工人的自卑,所有壓力都宣之於最親的人身上,終致妻離子散。我看著他稀疏的頭髮,一根根地落下如他最親的人,他抽了一口煙,煙尾閃出黃光,煙霧散開一時,已然消失無痕,只剩下令人嗆鼻的臭味。

    我們都大了,到社會工作。許是二叔年高寂寞,對我們都漸漸柔和起來,有次,他記得我喜歡吃魚,點菜時第一道菜便是粟米石斑塊。又一次,我們坐在一起看新聞的時候,他主動問起我對時事的看法,還關心我的將來,印象中我們好像從來沒有像那次一樣聊過天。堂兄大概也投身工作了吧。

    可是,那種嗆鼻的煙臭依然不減。他看見表哥帶女朋友來親戚的聚會,便又帶了一個女人來顯威風,那女人就只站在門外不敢進屋來,二叔向她喝道:「進來吧!」那女人身子抖了一抖,始終低下頭,站在原地。我們都看不清她的樣子,二叔給爺爺嫲嫲上了香後,就和那女人走了。她在我的腦海中,就跟二嬸一樣模糊。

    最近一次聚會,二叔的妹妹看見他時,驚訝他的尾指怎麼短了一半。二叔說是在地盤工作時給機器割斷了,想找回那根尾指駁回去,卻怎麼找也找不回來了,對啊,像人生中的許多事情,怎麼找也找不回來了,那時血流了很多,也沒法子。我看著二叔如此坦誠地說出事情的始末,一點隱諱也沒有,便覺得他有點兒不一樣,那時,二叔的頭髮都已經花白了,而那隻本來戴在尾指的指環,就再也沒有它作為一隻指環所能存在的位置了。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 Copy This Password *

* Type Or Paste Password Here *

你可以使用這些 HTML 標籤與屬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