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屆工人文學獎 散文組季軍《行走的範圍就是世界》

    鄭詠詩(香港)

    1,
    「一個人行走的範圍就是他的世界」我記得在一本書中這樣寫,也見過這句子,在生活的呈現。如此深刻,它的名字是認命。

    在這工作已經逾年,說實在,儕身商廈工作這事,使我樂了好一陣子,從前在工廈,環境比較髒,人也不及這的高尚,人工又低一截。

    今晨回來,同事美梅已經開始工作,離遠就見她在把玻璃大門自左抹到右,再自右而左,七時五十分,趁上班的人潮還未甫至,就先把大門抹個乾淨,免得阻著別人上班。美梅,今天這麼早。她微笑著點頭,美梅的話很少,她在大陸出來,廣東話說得不好,於是很少說話。但她人很勤力,也好笑容,你說話她就是微笑點頭。有時我想問,你明白我說甚麼麼,但沒說出口。

    我比美梅早來幾個月,她初來時我就負責教她工作怎樣做,其實很簡單,一天已經教完了,第二天,她就自己工作。

    但今日有點不同,今天下雨。我著她先不要抹大門,到雜物室拿地拖,外面下雨,進來的人都收傘,弄得通地雨水,雲石地一有水就冼,我對她說。於是我們二人拿著地拖,這拖拖,那又拖拖,連保安員阿安也幫忙拖,忙了一個早上,下午天又晴了。

    我自遠處看見她,不其然想到,這範圍已是她的世界了。也許也是我的。而我跟她根本也無別,只是我不願承認,我的世界就這麼小,就這麼。小得不像樣。不。

    少薇少薇。原來主管杰少自身後喊,然後拍一下,喔。
    怎麼呆在這的。

    喔,有點失魂呢,不好意思。
    我又趕忙工作去了。

    2,

    美梅她還行走著,從這到那。南極到北極。

    四十四樓做證券交易員的啟文,開玩笑說:從這到那,inbox到outbox,無法outlook。從一個價位到一個價位,是食物鏈,生態循環。

    他幫呀嬸止蝕,被埋怨不及早;幫大叔止賺時,又被大叔臭罵,仲有得升。倒米。

    不好做人。啟文覺得無奈,又真的習慣了。

    D客真係咁麻煩?我覺得你眼光幾準,上次你叫我買517,真係執到少少。
    唔係個個好似你咁易滿足,人都貪得無厭。
    總之搵食艱難。他無奈總結。

    上班時上升下班時降下。有天國乎?啟文的位置跟天很接近,霧襲的時候他以為臨至了另一個世界,原來是如此。什麼都沒有,天國並沒升降機可達,只能沿階梯徒步而上,很累很累,朝聖的路原來艱難,可生活也不見得容易。

    他輕地說:無聊。就為了追求而追求,有目標的話時間容易過一點。他在培訓課上對員工說:「要有理想!」人生就充滿源源不絕向上的動力,生活會變得(如何如何)美好。他並不如此以為。

    跟啟文說待會見,下午我和美梅會到他們公司打掃,我四十四,美梅四十三,所以我說待會。

    3,

    對於沒什麼學歷的我跟美梅,身處這知識型社會,照理應該顯得徬徨,可我們毫卻不覺得,我們只能從事單一工種,我們又可以要求些什麼。

    這大堂的範圍已是我們的所有,最低工資這回事發生後,每個月收取一份不俗的薪水,又有什麼好埋怨的。

    我們放飯的時間沒規定,我和美梅於是二時半才吃,人又少,下午茶又便宜點。原來三時的快餐店很寧靜,收拾桌面的伙計無聲息地。吃過飯覺得無聊,我看著她,又打一個呵欠。時間還有剩。之前吸過塵,下午我上樓抹兩層的茶水間,美梅得抹電梯。昨天也是。明天也是。

    4,

    直達天堂的電梯,是由她負責清潔的,了不起,一上,就四十七層。她想,是比較接近天國的距離,有時候她隔著電梯的玻璃窗遠眺出去,上升上升,原來嘛,她的生,也可呈縱向發展的。

    因為覺著卑小而微不足道的緣故,工作時她甚少注意身邊的人事,面前就只有玻璃窗、玻璃門、玻璃罩,通透得無法穿透。這時美梅碰見亞信,一個長相平凡,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的男子。在四十三樓工作的。

    美梅問,這個叫亞信的,做的是啥工作。他是證券公司的office boy,整天在影印,素描,要不就在發傳真,美梅說每次見他也是影印,還說他好像只得這幾呎的活動空間。吸塵吸到他的位置他會和美梅打招呼,美梅以為他老早沒讀書,出來打雜。其實他副學士畢業,沒找到工,在這做了好幾年,這的工作經驗沒用,外面又不請他,他只好一直做著,再打算,再之後又覺得沒什麼好打算的,就算了。

    5,

    午飯過後美梅和我上樓打掃,走進電梯剛好碰見他,他是證券公司的老闆,大家也陳總前陳總後的,每日也準時上下班的,電梯上升的一剎他卻神不守舍將手中咖啡倒翻,噢不好意思,陳總注視我,於那剎,我彷彿穿透他,目中的,一片茫然。

    你看到嗎?你能看到嗎?

    美梅,我忽然了然,原來我們的人生也同樣。是我們的行走的範圍,我們的世界。

    那一刻,我很對身旁的美梅說這話。她沒有回應,我也並未問及。

    我清理好電梯,然後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對我來說,一切都太習慣,沒什麼做不來的,可是也並不輕鬆,始終體力勞動。放工之後仍是周身痛。有沒有想過有天做不來,也沒想太多。總之,能做就得做。這時我忽地想起無數的他們,美梅、阿安、杰少、啟文、亞信、陳總……在我的範圍內的他們,像這個大廈裡的每個勞動者也一樣。

One Responseso far.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 Copy This Password *

* Type Or Paste Password Here *

你可以使用這些 HTML 標籤與屬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