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屆工人文學獎 散文組冠軍《李師傅》 吳孟穎 台灣

    吳孟穎(台灣)

     

    當Tony打來說他不能去印度的時候,我正看著冷氣工人從陽台爬進來,對我搖了搖頭。我指了指手機,作勢請他等我。工人點了點頭,把額頭上的汗水抹在前臂上。不只是他,我也汗流浹背,開始有點後悔當初為了省那幾百塊,租下了這間頂樓加蓋的套房。在三十八度的台北盆地,一屋子的熱氣如同我現在滿肚子的怨氣,怎麼樣也散不掉。當初為了這印度的案子,我推掉了其他的case,現在又跟我說他不去了!我的肝火也跟著室溫飆升:「所以,你是要跟我說這個案子cancel了?」「欸,不是不是,吳小姐妳別生氣,我是真的抽不開身,公司也沒人…是有個李師傅,他年紀比較大了,但很有經驗,很有經驗,可以派他去。不然我派他去好了,這樣好嗎?」本來想好好念Tony一頓的,什麼叫這樣好嗎?難道他派誰去印度出差,要我這麼隨行口譯員來幫他決定?但看著冷氣工人頻頻擦汗,還有那台應該修不好的老骨董冷氣機,我草草地跟Tony要了師傅的手機後就結束通話。心想如果三十八度的台北我都能活了,那四十五度的印度應該熬得住吧!

    我是一名口譯員,也是所謂的SOHO接案族,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需要陪客戶到各地出差。其中一個長期合作的案子,就是跟著Tony公司出產的飲料裝填機去國外裝機,通常是由Tony負責組裝和教育訓練,我負責翻譯和現場溝通協調。Tony很不喜歡印度,他認為那是個既髒亂又落後的國家,所以他總是很有效率地裝機,快速地教育訓練,然後離開。有時候我覺得印度操作員根本沒聽懂,但Tony總是說沒關係,有問題他們自然會想出辦法來。

    在機場和李師傅見到面的時候,我很驚訝。Tony跟我說李師傅是元老級的師傅,再不久就要退休了。但眼前的李師傅神采奕奕,容光煥發,身體看起來很強健,笑容也很開朗,惟一頭白髮洩漏了歲月的痕跡。「吳小賊,妳好妳好。」「李師傅你好。」師傅的台灣國語把我逗笑了,心想這趟旅程應該會很開心。在香港機場轉機的時候,我看李師傅東看西看,似乎是第一次出國。「師傅,這是你第一次去印度嗎?」「對啊,印度偶是第一次。之前Tony都讓偶去其他國家。」李師傅翻開護照讓我看,我這才知道原來他老人家已經走遍了許多中東國家,連烽火連天的敘利亞也去過。「現在機場越蓋越好,以前都是去啟德機場,現在這個什麼角的很厲害。」接著師傅開始侃侃而談他的國外裝機史,讓我這個只認識赤鱲角的井底之蛙乖乖閉上嘴,聽他說當年如何在沒有帶翻譯員的情況下隻身赴阿拉伯裝機,還有約旦的廠商如何扣留他的護照不讓他回國。師傅說著說著,還不忘感慨這幾年出差漸少:「偶聽人家說土耳其很漂亮,很想去看看。還有日本啊,偶每次去都會學到新東西。日本人做事情真的很認真,現代人很少那樣做事了,日本人真不錯。」那個下午,在機場的候機室,我生平第一次如此震撼,因為我在一個即將退休的老師傅身上,看到了對這世界無比的好奇心,連我都自嘆不如。

     

    我是文科背景出身,很多機械原理和專有名詞都不懂,當初接這個案子也很擔心,怕翻譯不出來會出糗。但後來發現其實現場人員一個個都比我厲害,如果遇到哪個機械名詞我不會,Tony和印度阿三們比劃比劃也就通了。其實這樣的模式挺輕鬆的,就當作是出國旅遊,機票住宿還由客戶埋單。唯一比較辛苦的是工作環境很差,有時候得在蒸氣收縮爐旁邊待上八小時;有時候為了要測試機器,在工廠待到凌晨一兩點都有可能。但無論如何我們從台灣過去終究還是客,印度廠方對我們很禮遇,當Tony攅到機台底下敲敲打打,印度人就會拉張椅子讓我坐著休息。但我從來沒有跟李師傅配合過,到工廠第一天就被嚇到了。

     

    首先是配電箱出了問題,印度廠方擅自在我們抵達前就把電接好,卻不符合機器的需求。往常如果遇到這樣的情況,Tony一定會把印度人罵一頓,然後要他們照說明書的方式做。但李師傅卻很有耐心地跟工廠的電工程師解釋,接著又在紙箱上畫出電路圖,然後一個迴路一個迴路解釋為什麼要這樣配線。李師傅一邊講解,印度電工程師一邊提出問題,兩人就這樣一來一往,我夾在中間翻譯,原本十分鐘就可以搞定的事情,花了一個多小時才解決。印度人喜歡喝茶,早上十點和下午三點工廠都會有所謂的tea break。李師傅大概是看出我的沒耐心,在喝茶的時候,忽然開口問道:「這個廠的電工很愛問問題吼?」 「對啊,好煩喔!照著說明書配電就好啦!幹嘛自作聰明!」我忍不住抱怨。李師傅喝了口茶,笑笑地說:「其實愛問問題的人才是人才,你看他一邊問,也一邊學。偶最怕那種表面上都不問問題,等偶們走了以後才亂改線路的人。」李師傅的話讓我想到每次Tony都為了怕麻煩,用威權逼印度人照我們的話做事情,卻從來沒有想過,對方如果不服,等我們前腳一走,他們就會擅自修改,或許那才是造成麻煩的根源。

     

    由於李師傅不厭其煩,實事求是的作風,讓原本十分鐘的事情變成一個多小時,於是等我們好不容易完成裝機,已經是四天後的事情了。接下來的機器測試得和整條生產線連線,是整個裝機過程中最繁雜也最耗時的階段。有時機器無法達到廠方的生產要求,我們就要留在現場做調整,一直調到生產經理或廠長滿意為止。Tony這時候總是會變得十分易怒,認為印度人很愛挑毛病。通常這時候我的翻譯工作也會特別吃重,夾在暴躁的Tony與挑剔的廠方之間,很多時候已經超過了語言的範疇,光是字面上的翻譯是不夠的。然而,在測試期間,李師傅的好脾氣讓我輕鬆許多。他的博學多聞也讓廠方留下深刻的印象,十分尊重他的意見。

     

    這是一條飲料生產線,在台灣製的裝填機器前端還有德國製的殺菌機,後端則是義大利製的冷卻機。殺菌機是一套複雜的設備,果汁經過機器的時候要利用隔水加熱的方式殺菌,然後再從管線送到我們的裝填機。過程中只有要一個環節錯誤,就無法順利裝填。這天,我們在裝填室苦等了很久,才知道原來殺菌機壞掉了,溫度怎樣都上不去。殺菌機前面擠滿了來自德國的工程師,印度當地的培訓人員,廠方的生產經理與機械工程師,還有滿頭大汗的現場操作員。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為什麼溫度無法上升。「我們檢查過加熱管了,水壓也沒問題,每個氣動閥都正常;溫度計、幫浦、蒸氣也都正常,不知道到底怎麼了。」生產經理氣急敗壞地解釋,現場甚至有操作員提議要拿椰子來祭拜一下掌管「機器」的神明,可能是祂生氣了。李師傅聽完問題,在嘈雜的聲浪中,一個人靜靜地繞著機台轉一圈,若有所思盯著管線看,忽然轉頭問我:「現在果汁流速是多少?」我轉頭問生產經理,只見他拍了拍額頭,興奮地交代下屬一些話,過了不久,只見溫度計的溫度直線上升,殺菌機終於恢復正常。

     

    晚餐時間李師傅才跟我解釋稍早發生麼什麼事:「殺菌機要順利加熱有很多東西要兼顧,除了水壓,水流也很重要。流速太快,通過加熱管時間太短,那水溫也上不去。」我點了點頭表示了解,但師傅接下來的話卻讓我有了一番新的體悟:「其實這個加熱的原理,跟偶們人想要往上爬一樣。很多人一心想成功,所以就去補習啊考試啊,不然就是很拼啊,覺得水管不夠熱就不停加熱,覺得水壓不夠大就拼命加壓,都忘了停下來想,如果流速太快,一下就過去了,那溫度怎麼上升?很多事情就是要放著讓時間去生出來,急也急不得。在工廠沒有幾年時間,怎麼出師?摸機器摸不夠久,怎麼可能熟練?可是啊,現代人什麼都要快,要有效率,都忘了時間的重要性,就跟今天那台殺菌機的一樣。」那晚,在距離德里四十公里的工業區小鎮上唯一的旅館裡,我撕著手中的印度甩餅,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就是自己個性急躁的受害者。也是第一次,我發現原來機器原理竟與人生道理如此接近。

     

    機器測試完,接著就是教育訓練了。原本以為脾氣好又有耐心的李師傅會是個好好老師,沒想到卻是異常嚴格。李師傅對於大家提出來的問題很有耐心,卻無法苟同印度人的學習態度。雖然廠方很給面子地要求上至經理下至操作員,全部都要到場參加教育訓練,但李師傅講解到一半總會有人跑去接手機,或是跟隔壁的同事聊天。不然就是有人趁機學我的口氣講話,逗得大夥兒哈哈大笑。李師傅無奈地搖頭,要我跟大家說他最後要考試。但這也無法讓大家更專心聽課,因為一線人員總會仗著其豐富的現場經驗而有恃無恐,而管理階層則認為反正有問題再找原廠來就好了。全場只有李師傅、我和廠長擔心若教育訓練不夠落實,日後會衍生出許多問題。講完了機械原理、基本操作、故障排除、簡易維修和日常保養,李師傅便請所有學員離開裝填室,然後他故意把某個零件弄壞,一次請一位人員進來「找碴」。操作員必須在一定時間內找出問題所在,否則要重考。管理人員則要在限定時間內決定要找哪個部門的哪個人來解決問題,否則也不算合格。李師傅認為,現場人員要能夠辨識出機器問題所在,而管理人員則是要知道誰是「關鍵人員」。

     

    「師傅,你那天考試運用的都是管理學的技巧耶。」原本我要跟師傅解釋 troubleshooting和key person的概念,沒想到師傅卻拿出一本管理相關的書,裡面提到許多激勵人心、腦力激盪等管理方法。「我聽說印度常停電,就帶了書來看。以前我跟公司的阿弟出差,看他們有空都在打電動,真的很可惜。妳看看,我們出來這麼多天,印度這邊時間又比較多,動不動就要喝茶休息。要是每趟出差可以看完一本書,那個阿弟現在早就不是阿弟了。」「哇!師傅,你好厲害,你有想過退休後要去念個MBA什麼的嗎?你早就將這些理論都融會貫通了,教授一定會很愛你。」師傅聽了呵呵地笑,臉紅地說他沒那麼厲害啦!「那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出去開間工廠?」我覺得以李師傅的歷練和能力,自己另起爐灶一定沒問題。沒想到師傅聞言卻把臉一沉,嚴肅地跟我說:「我是老總聘的第一批師傅,剛開始公司沒賺什麼錢,我們幾個師傅也沒計較這麼多,反正就是大家挺他。後來幾個師傅都走了,同期的只剩下我。老總兒子出生的時候忽然單子變多,假日沒辦法出去玩,就讓他兒子在公司裏面爬,爬到我面前叫我阿叔,現在長這麼大,公司都變成他在做主了,他還是叫我阿叔。工廠很重要的是傳承,我們這一代的不太會念書,不會寫什麼SOP,很多東西都是靠這張嘴傳下去的。我如果走了,自己出去開公司或出去做事,那誰來把這些東西傳下去?」那是準備離開印度的早晨,我們在候機室等飛機。李師傅的一席話,透著淡淡的感傷,卻又無比真摯。的確,如果沒有人留下來傳承,我們這一輩的,又怎麼可能憑著我們嬌嫩的雙手,去撐起這一片天?

     

    印度出差回來後,我馬不停蹄地跟著下一組客戶去韓國參加音樂祭,李師傅已漸漸被我淡忘。只有偶爾看到周遭的人默默耕耘的背影時,腦海中會想起那些充滿智慧的話語。然後有一天,我接到一個急件,一個專門做鐵捲門的廠商要參加國台北國際機械展,客戶希望我可以在現場幫忙顧攤位兼翻譯。展覽雖然得站一整天,但可以見到形形色色的人,又可以學習新知,算是很舒服的工作環境。展覽的第二天人很冷清,我隨意地翻閱大會印製的廠商通訊錄,赫然發現那間裝填公司也在其中。我興奮地查了攤位編號,利用午休時間去找李師傅。一到現場,我便看見那熟悉的身影,彎著腰在替客人倒茶。忽然我眼眶一濕,想起離別時李師父的一席話:「吳小賊,這趟很謝謝妳的幫忙,要不是妳幫我翻譯,偶也沒法跟印度人溝通。你們這一輩的英文比我們好很多,市場也很國際化。不像偶們,不會講英文,就像沒有手腳一樣,哪裡都去不得。」我聽了很不好意思,連忙跟李師傅說:「哪裡,哪裡,師傅你有這麼多年的經驗,又這麼有人生智慧,這趟出差我跟你學到好多。」師傅靦腆的笑了笑:「都是一些老生常談啦!公司那些年輕人還嫌囉嗦都不想聽。妳還聽得進去偶很高興。吳小賊,妳語言能力好,要好好把握,年輕時要多去走走看看。還好我那幾年可以在各國裝機,想想其實很滿足。但畢竟已經不是偶們的時代了,世代在輪替很快,現在總經理不嫌棄偶老,還願意派我出差,讓偶帶些阿弟,給偶點事做,偶真的很感恩……。」

     

    李師傅倒完茶,又去展示的機台前擦擦抹抹,一臉得意地看著他手工組裝的裝填機。我決定不要打擾這位機械界的哲人,卻在轉身離去前,聽到Tony高分貝的嗓音:「阿叔,客戶這邊有些問題,你來解說一下…」李師傅聞言,揚起招牌的燦爛笑容,挺了挺腰桿,快步地走向前去。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閒淡與熱情,不但沒有衝突,還以相當特殊美妙的方式,感染了現場每一個人。於是,我決定要延續這份熱情,為我的工作和因為這份工作而相遇的人們做點什麼,留下點紀錄。回到家,我回想起這一切的開始,一字一句地敲著鍵盤。那是個炙熱的夏天午後,冷氣工人正在幫我檢查那台老骨董冷氣機,而我,接到了Tony的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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