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屆工人文學獎 新詩組推薦獎 《遷徙之巢》

    曾繼強 (中國大陸)

    01. 阪田村

    新化——阪田
    手中的火車票
    像一顆釘子
    永遠釘在了人生的道路上

    外面剛剛下過一場小雨
    從阪田火車站出來
    我就聞到陌生的工業氣息
    我的生活,從這裏開始
    擺的眼前的許多條道路
    卻不知該選擇哪個方向

    阪田村
    一個小小的南方工業小鎮
    有一段日子,我在這裏覆制著
    於我之前的千萬打工者的生活
    而我留下的腳印
    被更多的打工者覆制,疊加

    在這裏,我第一次看到
    異鄉的景色——
    灰暗,擁擠,嘈雜,陌生
    夜間的燈火
    照著匆忙的街道

    宛如流水,日覆一日
    在樓宇間來來回回地穿梭
    突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02 九鼎皇

    它就像一個驛站
    寄居著我的一段打工生活
    異鄉的風吹打著漂泊的日子
    吹打著我惶恐不安的心
    風裏來雨裏去

    九鼎皇,一個不起眼的地名
    我會按時和它在這裏相約
    我常常要路過這裏
    去一家制衣廠上班
    過著起早摸黑的生活

    四季花城的樓盤
    透著高貴的氣質
    那些明晃晃的玻璃窗
    在太陽的照射下格外晃眼
    和我的身份格格不入

    那些染著胭脂的女人
    在酒店的門口進進出出
    在月色輕柔的夜裏
    讓我一度幻想
    她們身體裏的秘密

    我一日又一日地覆制著
    簡單而單調的生活方式
    流年沖淡的青春
    磨去世俗的菱角
    沈澱越來越深的鄉愁

    03 阪田夜市

    黑夜裏的人群如蟻,他們
    像一些精靈,在黑夜的燈火裏
    倍受煎熬。我走在人群裏
    走在一個濃縮的中國版圖中
    陌生的鄉音像一顆一顆的釘子
    釘在我仿徨的心坎上

    而青春不值一提
    工衣裏包裹的欲望,在夜市的暗處膨脹
    夜風吹拂的街道,情侶們把身體抱緊
    把欲望抱成一張薄薄的紙
    在內心的暗處,藏著桃花
    藏著荒蕪的孤獨與寂寥

    夜鳥飛過的夜空,有流星閃過
    月光,等待一個孤獨的黎明
    夜市的盆景在燈光下顯得落寞和悲傷
    它們遠離泥土,遠離河流和水
    忍受著痙攣與割舍之痛
    我看見時間和鄉愁在夜裏打結

    需要一種什麽樣的召喚
    才能讓一顆燥動的心靜下來
    需要什麽樣的安撫
    才能把一顆心的菱角撫平
    在一個思念彌漫的夜晚
    我的心與故鄉撞了個滿懷

    04 布吉街

    走在布吉街
    汽笛聲和叫賣充斥我的耳膜
    舉目望去,都是陌生的景象
    來來往往的人群和車流
    高聳入雲的樓宇
    一一與我毫不相幹

    這裏沒有村莊
    沒有阡陌、雞犬相聞
    沒有山脊和翠綠
    沒有我簡單的巢
    花俏的廣告牌和重金屬音樂
    代替花朵和鳥鳴

    那些讓我熟悉的事物
    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一席的繁華使我倍感荒涼
    在布吉街,我仿徨地走過來走過去
    多麽清晰地感覺到
    與一只侯鳥何等相似
    05 龍華
    我的身體穿過繁雜的街道
    穿過工業區,穿過夜晚
    穿過花明柳暗燈火通明
    我的身體穿過夜空穿過故鄉的河流

    在龍華,我的身體顯得那麽的渺小
    像一只螞蟻,匍匐在大地之上
    無數只螞蟻,和我一起
    在大地之上緩慢地爬行

    我唱著歌,夕陽
    把我的身體扭曲在地上
    我不但渺小,而且瘦長
    像一根剔去肉的魚骨

    燈火照著我,穿過燈火通明
    一種痛,在我的身體裏隱伏
    在異鄉,我就用這種痛
    當作生活的盾,任它風吹雨打
    06 梅林海關

    五年以前,我每次經過這裏
    去關內,都要檢查身份證
    那時候的警察面相嚴肅
    我常常膽怯地像一只過街老鼠
    怯怯地伸過身份證

    那時候的關內和關外
    仿佛屬於不同的世界
    有一次,有警察把我
    和身份證上的照片認作兩人
    因此,我被原路遣回

    而今天,我再路過這裏
    已經不要身份證了
    但是,我還是習慣性地拿出身份證
    看了看身份證的照片
    突然有些自己認不出自己
    07 鵲山村
    在鵲山村,我沒有見到山
    也沒有見到鵲,只見到廠房
    只看見打工者的腳步匆忙
    從他們身上,看的到鵲的影子

    多麽像一群受驚的鵲鳥
    把腳步放的如此匆忙
    一副躲躲閃閃的樣子
    躲著車流,躲著遲到和早退

    工衣裏包裹的青春
    被工業的制度侵蝕
    在來來回回的上班與下班裏
    逐漸走失,面黃肌瘦

    我抓住那些逃逸的詩意
    寫成生澀的句子
    一天的疲憊,可以在這些文字裏
    歇一歇
    08 牛地鋪村

    在牛地鋪村,早出晚歸的日子
    我感覺自己多麽地就像一條牛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甚至,要加班到深更半夜

    在那個五金廠,我常常感到
    驚恐。車床車過金屬
    火花盛開,發出嗤嗤的聲音
    像骨骼摩擦骨骼的聲音

    一塊塊笨重的金屬
    被車成一個一個的元件
    然後裝箱,發往全國各地
    就像我的生活,在路上顛簸

    沒有根的生活,像一葉浮萍
    漂在滄海桑田,泊在無名的驛站
    09 水鬥村

    我把腳印移植在水鬥村
    我的靈與肉,就在這裏被安頓下來

    不遠處的工廠隆隆作響
    釋放出濃濃的黑煙

    荔枝林在風中釋放著蒼綠
    每一粒陽光,落在荔枝林裏沙沙作響

    水鬥村的水,滋養著我瘦小的心
    滋養著我與日劇增的鄉愁

    而水泥造就的土地,使我的根
    無法深深的紮進泥土

    我就像一株脫離故土的草木
    在異鄉水土不服
    10 桂花村

    在桂花村,我沒有聞到桂花的香
    只聞到臭水溝裏的腐臭味
    在空氣中放肆散漫

    鐵皮廠房在夏日的炎熱裏
    冒著騰騰的熱浪
    宛如一個巨大的蜂巢

    有半年的時間
    我在這裏來回地徘徊
    失去生活的目標

    我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工友
    匆忙地在上班與下班的路上
    力圖改變自己的生活

    異鄉的風吹過我孤獨的身體
    我突然感到,心是如此的單薄
    一陣風讓我打出幾個寒顫
    11 坳背村

    我把軀體安放在
    一張兩米的鐵架床上
    起早摸黑,生活的釘子釘在暗處
    常常在半夜將我紮醒

    在這裏,整整三年的時光
    悄無聲息,留下一些記憶
    那些記憶,都留在了昨天
    其余的都被隨風帶走

    在這裏,一次又一次地
    刪減著生活的枝節,直到
    只剩下一張鐵架床,承載著夢想
    承載著孤獨的靈魂與軀殼

    紅棉四路,還承載著我簡單的愛情
    三月木棉花開,火紅似血
    熱烈地開,熱烈地落
    印證著我孤寂中火熱的心

    我該永遠地記著:坳背村
    愛情牽手的地方
    我的一生中,有三年時光獻給你
    你獻給了我溫柔,讓我停止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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