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屆工人文學獎 小說組亞軍〈Labor Night 〉 黃惠忠(台灣)

    22:00-00:00

    嗨!力城,我是威佛,上樓來陪你了。整個廠區空蕩蕩的,好寧靜,很少有日子像現在這樣……不,根本沒有,在你跳樓之前根本沒有。24小時兩班制的生產線,宿舍裡起床盥洗、熄燈就寢的聲音總是不斷交替川流不息。這些聲音我都一清二楚,因為我有神經衰弱的毛病。托你的福,現在我耳邊享受著最悅耳的聲音──無聲勝有聲。你還記得在第6跳發生後,從工人中跑出來對總經理幹譙的勞方代表「大仔」嗎?喔,他的全名叫柯席林,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為了你,發動「技術性罷工」,串連生產線所有員工把公司積欠我們該排休的假全部排在一起,目前排了足足一個禮拜。大仔還說:「這只是前菜,他們再得寸進尺,我們請假同時去隔壁當臨時工。」

    這有點矛盾,力城,我們常說著哪天不趕工了,就一起排休假,去打籃球、看電影。現在時間是有了,你,卻不在了。其他的員工倒好,幾乎都返鄉去陪家人了。說到底,還是「托你的福」,我們總要謝謝你,你讓我們從麻痺中恢復清醒,想起了世間還有些什麼人事物值得去珍惜。這幾天我聽著工人們開始訴說起種種家鄉的事,迫不及待想要回到那有溫暖的地方。他們也許會抱著家人,然後滔滔不絕著說起這件發生在你身上的可怕遭遇,並暗自感到慶幸。我們托了你的福,力城,但你該托誰的福呢?已經兩天了,大仔還在嘗試聯絡你的家人,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來你是個原住民,只有一個媽媽,家鄉在崇高遙遠的山巒間。

    你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力城?當你離鄉背景數百里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面對完全不同的文化與傳統,日復一日做著完全相同的動作,毫無樂趣可言的工作……據說我們生產的東西是智慧型手機裡最重要的一個零件,可是,我從來不曾在工廠中看見一隻完整的成品。

    那聲音我還清楚記得。

    繩子在空氣中迴旋的咻咻聲、打在地上的啪啪聲、你的吐息聲。事發前一天,下了班,我躺在你的床上看報紙,而你一如往常跳著繩,雙腳跳一百下,左腳跳一百下,右腳跳一百下。你說這樣可以訓練彈跳力,總有一天你可以灌籃,我總回答說你買彩券中獎還比較快。說真的,我心裡還真有幾分相信,你又年輕又高壯,灌籃是有指望的。不像我太瘦弱,只能打控球後衛……

    完全想不起有什麼跡象,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你覺得除了死以外,別無他法掙脫。是組長刁難?還是你犯錯?

    對不起,力城,我不是責怪你,你安歇吧!且不要覺得寂寞,園區並非是空蕩蕩的,我沒有回去,留在這裡陪你,我們的組長王玄如也留了下來。不只如此,第八生產線的線長也特地留下來陪你呢!喔,第八生產線線長就是「大仔」柯席林,也是他出的主意……我們在你住的八樓XZ1宿舍房間搭了靈堂。

    這是守靈的第三夜,你猜猜發生了什麼大事?我們的老闆,那位平常只有在電視上才看得到的胡董出現了!他還帶來一位牧師,說是要弔唁你、安撫我們。事實上我猜想,他是來跟大仔談判要求停止罷工的;然而,大仔要求他先留下來守靈,其他事之後再說,胡董同意了。力城,今夜有五個人陪你,而且大仔……外型粗獷豪邁的他,竟是個細心的人。他立了個規矩,為了不讓大伙叨擾到你,從晚上十點開始,每個人輪流上來守靈兩小時,剩下四個人則在一樓大廳玩工人們最愛的樸克牌遊戲──大老二。

    「威佛,你是力城最好的朋友,你先上去吧。對了你盡量對他說話,安撫他的靈魂。聽說自殺的人,靈魂會永不止息地在同一個地方重演悲劇。力城如果在那邊這樣一直跳、跳、跳、跳給它爽……我怕他撐不住。」大仔這麼對我說。力城,也許這聽起來有點荒謬可笑;但是,你仔細看他圓睜的眼睛,會發現他瞳孔放大、眼眶潤濕,他是真的相信這一套,這個連續十年當選「勞工楷模」的硬漢,是發自內心疼惜你才這麼說的。

    我也相信。

    於是,我決定將一切思念、弔唁,以及對這一連串事件的猜想寫下,寫在紀錄產能用的工作日誌上。原本一行代表一天,一張可以用一個月的工作日誌,在我的抒情之下,恐怕會消耗得很快。

    忽然,我有了個想法,若是接續上來守靈的人繼續書寫……這本工作日誌,會不會成為一本以你為主題的集體創作?

    那就繼續寫吧!原諒我,力城,我是個內向敏感的人,連續幾夜對著空氣說話讓我感覺非常尷尬。用寫的也好,我的文筆還不賴,你應該曉得,畢竟你是廠裡少數知道我學歷的人,我的換帖兄弟;然而我心中仍有個秘密,不曾告訴你……現在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說來諷刺,你的心情也許我是最能體會的。

    我在唸書時代,就有過那種一躍而下的念頭。

    我就讀的是一所以工科著稱的大學,入學時系主任告訴我們,從這裡出去的,未來都是電子新貴。我的父親是一位地磚工,他對我能夠進入名校,感到非常驕傲。為了不辜負他,我更拼了命努力讀書,準備考更好的研究所。大四時,我和一群同學北上參觀了一所未來準備就讀的學校……對於那所後來成為我研究所的學校,有何特色我早忘得一乾二淨,然而,那天有個畫面我卻永誌不忘。

    在美輪美奐的校園中,我和同伴瑟縮走著──我們都是沒見過世面的郊區大學生、鄉間土孩子──在噴水池畔遇到了一個工人。他獨坐,雙腳懸空在池上晃盪,從手裡的黑色瓶子倒出一杯紅色藥酒,臉上有種快意自適的表情,黝黑的皮膚漲著潮紅的臉色。在與我們目光接觸之時,他笑開了,豪邁的笑聲中藏著含糊的醉語……我聽不懂他說了什麼;然而,他那種快樂,是我一生羨慕的。他讓我發現我很不快樂,我一輩子都是為了未來而活、為了別人而活。

    很快,我進入這所學校的研究所,卻再也不曾見過這位工人。取而代之的是與教授喘不過氣的會議、先進都市與繁榮校園帶來的壓力……在這裡讀書一個月,我的不適感急遽增加。有一晚。我從都會公園踏青歸來,內心竟躁動不已,一種不安的戰慄充斥全身,我在五坪大的雅房裡坐立難安,遂試著打開窗子透透氣;剎那間,窗子彷彿有股吸力引誘著我往下跳。這八層樓高的窗口,是我唯一的出口……但我內心根本毫無輕生的念頭!接著半年,我看遍醫生,除了婦科所有醫生我都請益過了。他們只說是精神病,人類在這領域所知有限……我清楚這代表什麼:我崩潰了。

    休學後,我成天在家,時而食慾不濟渾身無力,一天昏睡十六小時;時而亢奮莫名,每分鐘心跳兩百下。唯一不變的是,我夜夜以淚洗面,感覺人生失去了盼望。直到有一天,父親對我說:「最近有塊地要蓋房子。要不,跟我去作工?」

    身為一名高學歷粗工,面對父親那群穿汗衫工友的種種問題,我臭臉以對。這時,平常在家居首位的父親竟彎下腰來說:「這是我兒子,剛出社會帶來學習一下,請大家多包容多照顧。」

    那一瞬間,我有點想哭的衝動,驚覺從我生病以來,其實父親從來都沒怪罪過我,他給我無條件的愛。即便,我基本上已是個廢人了,他還愛我……我開始上工,掃地、搬東西、上膠、鋪地磚。這些勞動使我驚覺自己空有一肚子艱深的科學理論,手卻無一絲縛雞之力,那段日子,我的身體疲累到了極限;只是,看著一個個死灰色的粗糙水泥空間,鋪滿了溫暖的木板或是皎潔的大理石,牆面刷上粉色的漆,置入有人情味的裝飾……目睹與經歷一片工地成為一棟大樓,這從無到有的整個過程,我深深受到震撼。最後,父親和他的兄弟們,與我,共同喝著摻了咖啡的藥酒慶功。

    我熱淚盈眶,我知道我的心也被重建起來了。

    我在這個廠兩年,看著跟我一樣的年輕人來來去去,說實在,作業員真不是一般人做得來的,需要鋼鐵般的意志。我是自己選擇來作工的,身體在反覆的動作間輪迴,上班、下班、睡覺、上班、下班、睡覺,我喜歡這種感覺,紮實的鍛鍊,把自己鍛練成如同機械般精準。工作使我平靜,使我能和自己躁動的內心和平共處。此外,這裡薪水挺不賴的,不是嗎?兩班制的長工時高工資,以及夜班的特別加給,那存摺每月添上的數字我很滿意……力城,是過長的工時使你想不開嗎?這也是我留下來抗議的原因之一,工人應該有選擇加班與否的權利,我是說真正的選擇權。我在這比你多待一年,很清楚王玄如組長揣摩上意還有整人的功力,只要聽到請假,她的晚娘面孔就會浮現,請假完隔天上工就得小心她刻意少給零件的組裝大考驗……唉!工人何苦為難工人?這下可好,出大事了吧!

    力城,其實我很早就有了結識你的渴望,只是不知如何開口。直到半年前。看見你花半個月薪水買了雙限量的Michael Jordan第23代籃球鞋,我才知道你也是籃球愛好者。真希望我能多認識你一點……時間到了,我該下樓了,若你有靈,請保佑我們打牌時從王組長和胡董那裡狠狠贏一筆。

    我會燒紙紮的籃球場還有Kobe Bryant給你。

     

    00:00-02:00

    哈!瞧他洗牌那俐索的架勢,提議要打牌的柯席林,目前是輸最多錢的,而我不怎麼打牌,第一次賭卻贏了不少,胡董贏的就更多啦。威佛下樓時看到白板上的統計,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力城,你曉得了嗎?一切都是命啊,不要聽威佛胡說的。你這麼跳樓了,王媽也很傷心。但是,怪誰呢?你為什麼要弄得讓大家都很難過?唉!我幫你隱瞞多少次了?你在組裝微零件的時候跟威佛聊天,我舉報過你嗎?你只會喃喃自語抱怨想坐凳子,要不要順便給你包花生米?真是搞不懂你,你們這些被寵壞的孩子……甚至柯席林也該罵,剛剛打牌時,還跟胡董抱怨著,說場裡該按著員工手冊的規矩來,兩個小時該休息十分鐘。天啊!他怎麼可以跟胡董說這種話?我真替他捏把冷汗,他大概不想幹了吧。你們這些人,成天就會哀哀叫,就這麼一點出息,我生了三個孩子,每天工作都站到尿失禁,我吭過一聲嗎?你休假就跑去玩,玩到上工前才跑回來,穿著那充滿汗臭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的籃球衣,緞面的亮布……我有時間玩嗎?我回家還得伺候公婆、伺候孩子。放假還得幫忙家裡的麵攤生意。

    我抱怨過嗎?組裝遺漏過一個零件嗎?至於有時候我零件故意少發給你,可別怪我,力城,這是公司的規定,要測驗工人的警覺性。你被記警告,也是希望你警醒。我就叮嚀過你放假要提早收心,不是我要特別針對你,是我每次總看到你穿著閃亮的籃球衣,在上工前夕跑來跑去……我實在看不下去。

    你不懂,這就是我們的命。世界是他們的,你膽敢多要一點……他們寧可全部收回去。只要他們願意,他們什麼都作得到,所以說,我們做工的,就是要聽老闆的嘛!他高興了,什麼就好辦了,我們忍耐一下何妨。

    今天為什麼我們工作時不能閒聊、組裝時沒有坐凳子、沒有辦法準時兩個小時休息十分鐘……那就是因為我們達不到績效那數字嘛!你想過我們多幸運嗎?為什麼金融風暴後,我們還在廠裡?這是多麼幸運呀!公司對我們多好!難道我們就不能共體時艱嗎?即使一個人多作一倍的工作、每天多加班三小時,那又怎樣?公司不也有準備下午茶、宵夜,每天不也還能上廁所十分鐘?

    哎呀,難道你是貪圖跳樓的撫恤金?聽說一個人跳了,一個家一輩子就飽了……不會吧,錢是很寶貴,但我們賺錢不就是為了要餵養生命嗎?我沒讀過大學但我也懂這個道理。我賺的錢不曾花在我自己身上過,全部都是花在了我的孩子身上。你那亮亮的籃球衣,我多想買給我的孩子穿。我站在櫥窗外面看過,「特價每件只要一千五百元起」……打對折我也買不起呀!何況我還有三個孩子,什麼都要買三份。我已經五十歲了,再找工作不容易。真希望工廠趕快復工,停止這場鬧劇。否則,我的孩子就完了。家慶、家寶、家宏,雖然他們有父親,卻是個不負責任的父親。

    在我那個年代,三十歲還沒出嫁是很可恥的,但我每天在加工出口區工作,也沒有機會認識什麼人。後來父母透過鄰居,為我介紹了這個開印刷廠的男人。他長得挺體面,有輛偉士牌摩托車,認識後不久便很殷勤接送我上下班,載著我去喝魚丸湯、看電影。不到半年,我便匆忙把自己嫁了。

    好日子不到一年,當我生完第一個孩子,他就開始不回家了,在外面搞七捻三……幫我坐月子的小姑這時才良心發現跟我說,我的先生是個被寵壞的敗家子,家裡七個孩子只有他是男的,所以被當作寶似的。他帥氣、聰明,卻來不學好。出社會到銀行工作,就盜用公款跟銀行的小姐私奔。最後還是大姑開工廠的丈夫拿錢出來擺平,最後幾個姐妹還湊了錢讓他開印刷廠,他卻因為印六合彩明牌情報,開始染上賭博的惡習,吃喝嫖賭……他除了不會打我,什麼壞事都做盡了……我……我抱怨過一句話沒有?

    這一切都是命。

    跳樓解決不了問題,如果跳樓可以解決問題那我早跳了,每當我想到我的孩子,我就割捨不下。他們是那麼可愛,當他們聽到我的摩托車聲就跑出家門來迎接我……那個模樣說多可愛就有多可愛。每個都圓嘟嘟的,家慶愛吃臭豆腐、家寶愛吃鍋燒意麵、家宏愛吃章魚燒。我之所以還活著,都是因為對他們的愛支撐我。

    我對孩子的愛,超過對丈夫的恨。

    我無法想像失去孩子們的心情,失去一個都不可能,每個都是我的寶貝,我不敢去想發生這種事情的時候我該怎麼辦,也不能去想。絕對不能去想,以前我也曾經在工作時亂想一陣,結果,就被記過了,那個月績效獎金就沒了,買不起點心給我孩子吃了。所以說不要亂想,想太多就是問題的根源。

    呀!你媽媽怎麼辦?

    我從來都不知道你是單親家庭,只有一個媽媽。當她失去了她的寶貝……唯一的孩子。大家還在想辦法聯絡她,部落裡沒有電話,大仔說,他聯絡了山區的警局,警局也已經集體動員入山去找她。她在幹嘛呢?在喝酒?在吃檳榔?在為你織圍巾?在為遠方打拼的你向祖靈獻祭?

    現在,恐怕她還不曉得你……

    我不氣你了,力城。剛剛,我為你哭了半小時。你不過是個孩子罷了,你雙手捧著你那雙名牌球鞋,如同寶貝一般擦拭,跟我的孩子擦拭著心愛的海綿寶寶手錶有什麼不同呢?你,只是個二十歲的孩子,還不像我是本地人,來自那麼遙遠的地方,我卻要求你像吃了一輩子苦的我一樣能幹……對不起,力城,

    這一切都是命嗎?

     

    02:00-04:00

    平安,黃力城弟兄。我是以馬內利教會的牧師姜烈志。在這樣的寒夜,又在凌晨最冷的時分,我卻絲毫沒有睡意……我從不知道打牌是這麼刺激!賭博確實有其魅力存在,無怪乎許多人為此傾家蕩產,這實在是很遺憾。凡事都可行,但並非凡事都對我們有益處。就以賭博來說,世界上大多數的人都處理得不好,否則小賭一場真是相當不錯的消遣。比如我們今天玩的大老二,就可以訓練我們的算數、邏輯與抗壓性,一手牌要怎麼打最順暢真是門學問。不是把把牌我們都能拿到同花順、四條。更多的時刻,我們要做出取捨。是要湊順子?還是做葫蘆?或者打游擊,一對一對打;甚至打單張,一張一張打「煉丹」。呵,我今天跟大仔柯席林學了不少打牌術語,真是生動有趣。大仔本人真可稱得上是打牌教科書。有一局,他滿手組合不起來的彆扭牌,硬生生強打單張,把大夥都給攪亂了!就在我們眾人游移於拆牌與不拆牌間的考慮,紛紛喊Pass之時,大仔就偷走了勝利,實在不可思議。那把牌打完我腋下都濕了,因為我只出了兩張牌,等於輸了十一張。一張牌賭金是10元,但輸了超過7張牌,超過多少張賭金就要翻倍幾次,也就是說,我輸掉的錢是110乘以2的4次方……1760元……不對,剛剛算好像不只,我再算一下。喔!我忘了,如果手上有老二的話,也要再翻倍,當時我手上有張梅花老二。對,我那把輸了3520元。重點不是我輸了多少,而是適時適量地打牌,對人真是有益的,這就是我夜裡精神仍舊振奮的根源。每個人打牌的言行舉止,也反映出了各自面對生活的方式。像大仔打牌就有一股霸氣,他說錢輸光了也不打緊,他可以拿「明天」出來跟你賭……

    力城弟兄,你是為了什麼賭上自己的生命呢?

    最近這三個月實在不平安,接連七起的工人跳樓事件,發生在胡董的科技代工廠裡。在第四起跳樓發生後,我心中便有了個感動,希望能夠來廠區辦個佈道會,提供工人們心靈的撫慰,甚至辦驅病趕鬼的醫治特會。耶穌在世時也是一名工人,而我在接受到主的呼召去就讀神學院之前,讀的也是高級工業學校,學的是木工車床。因此我心中一直對勞工兄弟有著很重的負擔。可惜當時的胡董心有些剛硬,回絕了我,還請了法師來辦法事……不過感謝主!我們教會每週都為胡董的企業代禱,總算收到了果效,胡董邀請了我過來,未來這裡也會成立關懷中心,提供各種心理諮詢與宗教支持。剛剛,王玄如姐妹哀傷地下樓,表示她非常擔心你的媽媽,聽完,我心中又有了個感動。你放心好了,我會幫你照顧你的媽媽,我本身也是財團法人馬利亞基金會的執行長,我會派社工員去供應你媽媽的一切需要,無論是你的後事,她的未來,各方面的補助與資源,都為她安排,希望你安息。

    看了威佛弟兄和玄如姊妹寫給你的話語,我的心情不禁沉重,雖然聖經教導我們就算在患難中也該歡歡喜喜的,因為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可是聽完你的遭遇,我想耶穌也會哭泣吧。

    胡董給了我一份資料,是從工作上跟你有所接觸的員工那裡所做的調查採訪報告,大部分員工都認為你是個孤僻的人。工廠裡,你就只有闕威佛弟兄這麼一個朋友,和認識柯席林弟兄及王玄如姐妹這兩位長輩。玄如姐妹稍早聊天時,更給了你一個形容,我聽到的時候,心裡像被針扎一樣刺痛。她說,你像「刺猬」一樣。

    曾經,也有人這麼叫我。

    我是奶奶帶大的,出生時,爸爸就不在了,而在我四歲的時候,母親也過世了。我對媽媽唯一的記憶是:每當我依偎在媽媽的懷裡時,遠方總會傳來急切的聲音,大喊著她的名字,而她便放下我,無助又無法理解的我……

    大家都敬愛她,她是個老師,也是整條街上唯一識字的人。

    父母雙亡後,我便搬去和奶奶同住。我媽媽是閩南人,而奶奶是客家人,搬回客家村後,我開始變得沉默,並不是我孤僻,而是我根本無法溝通,我聽不懂班上的小朋友在說什麼,當他們竊竊私語時,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在罵我還是笑我。孤僻的習慣,就這樣建立了,即便我後來長大,聽得懂客語了,但我已經失去溝通的能力。

    讀高工時,有一次團康活動,老師要我們畫畫,畫一隻動物來代表自己,我就為我自己畫了一隻駱駝,因為我覺得我很像駱駝,很有耐力。畫完之後,老師要我們把圖蓋起來,讓別的同學猜,結果有個同學猜我畫的動物應該是刺蝟,因為我防衛心很重,說話總愛貶損人……

    力城弟兄,你的外表也是這樣嗎?

    我知道這根本就不是你,也不是我。威佛說,事實上,你是一個很渴望說話的人,並且就像一座寶藏一樣。你對美國職業籃球瞭若指掌,三十支球隊的五百多個球員你幾乎都認識並且能侃侃而談,每支球隊的長處與弱點你也知之甚詳,甚至哪隊是哪隊的天敵、哪隊不擅長打客場、哪隊連續兩天出賽的勝率反而比較高這些枝微末節你都清清楚楚……我想今天發生這樣的事情,環境佔很大的因素。如果,今天有人多關心你一點;如果,今天多給你一個抒發的機會;如果……

    在我高三的那年,感謝主,班上一位基督徒同學,他問我:「姜烈志,你想不想跟我去教會?」我告訴他:「我等你邀請我,等三年了。」

    教會的人對我非常親切,我很喜歡去參加青年團契,大家一起吟唱詩歌,一起出外踏青;但也並非一凡風順,我也有我的軟弱,當時如果我要去教會參加星期天的主日聚會,我得搭最早的一班公車,並且再轉一次車,接著再走半小時才能抵達,非常艱辛。而且信仰,也使我和奶奶起了衝突,她說如果我受洗了,以後就無法進姜家的宗祠,甚至拜過的雞鴨我也不能吃……教會帶給我喜樂,也帶給我困擾。奶奶,是我唯一的親人,信仰將使我與奶奶隔絕,也許未來我會上天堂,可是如果在天堂,我連一個親人也沒有,那個地方還稱得上是天堂嗎?

    在一個禮拜天清晨早起,我再度搭上了公車。但是在車上,我忽然感到憤怒。那天聚會結束後,牧師叫住我,當天有個第一次來教會的姐妹,是坐計程車來的,她想要坐公車去火車站,牧師便請常搭公車的我領路。我答應了,在教會門口,牧師親切地對著我笑,並說:「小志,下週再見囉!」我對他點點頭,但是,我心裡卻對著上帝說:「主啊!我以後都不會再來教會了。」

    那位姐妹是個中年人,打扮入時,像個貴婦,臉上戴著大墨鏡。我陪她坐在長椅上等候公車。當她的公車到站後,她向我道謝,並說,再見。我輕笑一聲告訴她不用了,我不會再到教會了。她一聽,起身拉直的裙襬又垮了下來。她放棄搭乘這班公車,坐下與我長談。

    她說她是個妓女。

    她父親是個礦工,在她十三歲的時候,死於一場礦坑爆炸。留下了媽媽、她與八個弟妹。她很小就做了雛妓,因為價格優。她也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好,工作的時間之外休閒還可以跟姐妹逛百貨公司,添購化妝品、新衣並享受美食。她在這行做得有聲有色有口皆碑,後來國際賣淫集團號召好手要外銷日本,找上了她。她相當期待,立即出門準備前往百貨大採買;但在路上,她被一群熱情的基督徒,拉進了教會參加福音茶會。

    她一聽到教會裡聖潔的詩歌立即痛哭深受感動,領受了自己的罪。離開教會時牧師拿給她一本聖經,並對她說:「要再來喔!」她點點頭,但還是到了日本去做生意。只是做了幾次買賣後,她身體越來越不舒服,七天的賣春團,她作了兩天便宣告罷工。她窩在飯店,感到痛苦與無奈,忽然她想起了那本聖經,打開一看身心立刻獲得紓解釋放。當晚,她見證了第一個奇蹟。

    所有的妓女全部被打到鼻青臉腫面目全非回來。

    「她們被日本警察臨檢逮獲了。日本人非常精明,他也不把你遣返,他就把你打到變成豬頭,醜到無法接客,只能留在日本繼續消費。」那位姐妹如此告訴我。「回台灣後,我就脫離了這個行業,去學習我有興趣的造型設計,現在,我是一個服裝設計師。小弟弟,聽我一句話,千萬不要停止聚會。下禮拜,一定要再來教會喔!」

    我聽了她的話,每個禮拜都去做禮拜,後來也受洗了,並且發現奶奶還是一樣愛我,拜拜的雞鴨,她都會先把我最愛的腿部剁下再拿去拜……我奶奶最後也在這間教會受洗得救了。我一直很想向那位姐妹說聲謝謝,只是,她就到過我們教會一次,從此再也沒來過。

    對我來說,她是我的天使。

    力城弟兄,倘若你的生命中也能遇見一位天使,是否今天一切就會改變呢?我信主的這則見證,方才在牌桌上,也曾說給大家聽。席林弟兄聽完,深深吸了口菸,說:「在我們這廠區三平方公里內有二十萬個工人,每天到了上下班交接時間,人潮恐怕比世界最大的都市還踴躍。只是,很抱歉,這裡有麻辣火鍋店、有電子遊戲場、有運動健身房……就是沒有一根心靈的柱子。」

    「大仔,心理諮詢站、土地公廟、教會,這些東西未來在最短時間內我保證都會有。」胡董立刻說。

    「真是謝謝胡董!」席林弟兄說,接著他端正了那副癱在扶手椅裡的魁梧骨骼,對著我說:「也謝謝力城,我相信他成了許多人的天使。」

    四點快到了,力城弟兄,聖經說:「太初有道,道即是神。」這個道,就是word,也就是文字的意思。希望我們今天為你所寫的文字,能夠安慰你,使你感受到神的大能。

    最後,我來作一個結束禱告。主啊,讚美你感謝你,我一生的轉變,全靠我主工廠裡的烈火、釘槌、銼刀、棒仗鍛鍊。願所有廠區裡的工人,也都有受苦的心志,因有受苦的心志,就能面對受苦的現實,甚至免於受難,在任何環境都歡歡喜喜的。奉主名求,阿門。

    抱歉,力城弟兄,我不能禱告太長,離四點還有二十分鐘,但樓下傳來了大仔瘋狂的怒吼。主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大仔發出的吶喊可以從一樓打到八樓?我想我還是快下去看看!

    04:00-06:00

    「冷靜!冷靜啊大仔!人的怒氣不能成就神的義,千萬不要做傻事。」牧師衝下樓,氣喘喘抱住我,嘴裡這樣大叫著。哈!牧師真是太可愛了,他大概是以為手裡高舉維士比藥酒瓶的我,義憤殺人把胡董宰了吧!

    是的,我把胡董狠狠給宰了……

    在牌桌上。

    兄弟,說實在的,今天我的牌運並不好。不過,我發現當時間越來越晚,他們一個個上去幫你守夜完下樓,我在牌桌上的表現就越來越神勇……兄弟,多謝你工工相護,保佑著工人,保佑著我。

    我這一輩子都將不會忘記凌晨三點三十八分的那場賭局。當我拿到牌,腎上腺素便稍稍飆高,覺得我牌挺好,並非強度爆表,我連一張老二也沒有,但我有一組同花順和四副對子。這副牌妙就妙在該小的夠小該大的夠大,梅花三組成的對子讓我能取得竿位搶佔先機,而大同花順則是大到連四張大老二湊成鐵支也擋不住。這是我最愛的牌型,殺傷力強大且具有高度隱蔽性。我很感激之前威佛作牌給我以及玄如幫我盯住胡董,但我心裡清楚,這種玩法獲得的賭金都只是輸贏幾張牌的蠅頭小利而已。真的要贏我得靠自己,輸贏就在這一把!

    兄弟,瞞了你這麼久,今天,我就把我贏牌的奧秘告訴你。我是沒讀多少書,但我比別人多學了一種語言,那也是我唯一相信的一種語言:肢體語言。這把牌開打前,從威佛與玄如臉上小娘們般的表情,我就知道了他們沒有勝算。唯一有威脅性的是胡董……不!他甚至霸氣外露,想把我們全部殲滅。他臉上的表情,正和他當年在股東會上對著小股東大罵,並命令保安把小股東架出去的表情一樣。

    我打出第一對三,威佛跟玄如都跟著出了牌,只有胡董喊了Pass。這與我的假設相當,他可能有一手組合得很好的牌,寧願等待不願拆。於是我再打出一對八,威佛和玄如也立刻跟進,胡董思考了一下仍舊不願拆牌。他還在等,等待有副大對子出來終結游擊戰的局面,將戰事升高到組合牌對決。第三回合,我打出一對十,威佛打出了一對J,玄如打出了一對A。胡董依舊穩住,不肯出牌。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我終於看懂了,他有副全能牌,只有同時擁有強大葫蘆與順子的人,可以表現得如此悠閒。終於,我看透了他的眼神,他對著牌桌上的黑桃A與紅心A,不自覺用0.5秒時間皺了一下鼻頭,自信又猙獰。他知道對子已經玩到盡頭,不可能再大了,因為他握有三張老二!

    是的,已經玩到底了,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我沒有繼續出對子。可是,我也沒有喊Pass,因為很抱歉,他的算計也在我的算計之內!我丟出了大同花順……我在發抖,我唯一沒有算計的是:胡董整把牌都沒出,還包含三張老二,究竟我可以贏多少錢?

    「有人要釘嗎?」我語氣盡力保持平穩問,大家都喊Pass──除了胡董。

    胡董抓了抓頭皮,他不是頭皮癢,而是頭皮涼到發麻。雖說他是全國名列前茅的富翁,但他的節儉更是出了名的,一件衛生衣可以穿二十年,牙膏擠盡了還得剪開來用牙刷捅一捅。因此,今天在幾分鐘內即將輸掉幾萬塊,恐怕是他從來不曾想過的……商場之虎,今天竟落在一個工人手裡。

    他傻住了。

    「朋友,」我問他,「你還要衝嗎?」

    「朋友,」我再問他,「你還要拼嗎?」

    終於,他小小聲說了句「Pass」,把手上的牌攤在桌上。我一張張數算:十三張牌,內含三張老二。

    威佛拿出計算機計算並秀給我看:65560。

    我終於忍不住內心激動的情緒,舉起了酒瓶瘋狂大吼:「福氣啦!」緊接著,牧師衝上來擁抱住我……

    兄弟,聽我描述完這場經典戰役,希望你能開心一些……兄弟,對不起,我能為你做的,也只有上賭桌賣力賭一把這麼多了。請你原諒我,我的力量有限,沒來得及號召全體員工加入工會,沒來得及在你跳樓前逼資方上談判桌……

    這幾天,我們終於罷工了,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因為太好笑了。

    我們生產的零件,是iPhone手機裡相當重要的一部份。但蘋果賺的毛利率百分之四十,我們代工的毛利率不到百分之四。

    當全世界都在瘋iPhone、iPad、iPod,我們工人只能「哀」爸叫母……好不好笑?哈!

    噢!兄弟,我為你難過,每一個兄弟的跳樓我都不能接受,你們跳下去了,我心裡的某些部分也跟著你們下墜了,碎裂了,無法復原。力城,特別是你,我們在同一區工作,我跟你特別緊密……摔得也特別碎。

    我還記得我們在投注站買美國職業籃球運動彩券的情景,你重視分析各隊數據、比賽當天有無傷兵等等統計數字。而我,哈!根本不懂籃球,我只是喜歡賭而已,我信任我的直覺。

    「熱火跟山貓,押哪隊?」你那天有點提不起勁,用要死不活的聲音問我。

    「全世界都知道要押熱火,既然這樣,我就把身上的三千塊全部押山貓,開錢一個玩笑吧!」我這麼回答你,你嚇了一大跳,整個人都清醒了,覺得我太瘋狂太浪漫。哈!當時我之所以這麼做,主要有兩個原因,現在我可以毫不保留告訴你。第一個原因:我希望嚇你一跳。第二個原因:我確實太瘋狂太浪漫。

    我是個男人,沒有什麼我不能承受。我做過各種工作,曾經在天橋底下,用噴漆留下等待工作的電話號碼。也曾經在工地趕工,遭遇老闆聘請外勞把我資遣的驚喜。最後,在胡董這待了十年,我跟著他,從住宅區工廠到科學工業園區,從生產電視機到生產手機,從鐵血勞工成為血尿勞工。我看著大老闆們後車箱裝著滿滿的現金,也看著工人們後車廂裝著滿滿的現金卡……哈!

    現在,我總算知道了為什麼我這麼有幽默感,這麼會打嘴砲。

    笑話,是我面對這個悲慘世界的唯一武器。

    可惜,我的笑,也快到笑僵的那天。

    且讓我為你說最後一個笑話。還記得尾牙的時候,胡董高喊說:「讓我們明年營收破兆年終二十個月,登上經濟日報頭條,大家說好不好啊?」力城,多虧你,不用等到明年,現在不只經濟日報,連蘋果日報跟CNN頭條我們都登上了,胡董真該謝謝你,頒個獎牌「工人英雄」或「工人皇帝」給你。多虧你……

    只是,剛剛胡董在洗牌的時候,我隨手翻閱了一下他帶來的檔案夾,裡面都是關於你的資料,看來是最近請徵信社蒐集來的情報,你的履歷、出缺勤紀錄、體檢狀況、家族病史……幹!他們現在可能比你還了解你,要跟他們鬥,我們還真的沒法鬥。

    讓我覺得最悲哀的一點是,這個檔案夾外面,寫的不是你的名字,而是你的員工編號。

    他們把零件編上了號碼,也把你編上了號碼。

    對他們來說,你只是個號碼。

    兄弟,珍重,再見。

    我和胡董,方才曾經對目前廠裡的罷工事件做了一些討論,最後他提出一個方案,問我是否願意晉升成為一名經理人……胡律亞先生,等會您上來,若是肯留心翻翻這本記載著血淚的工作日誌,那麼,您應該很清楚我的態度。若是您還不解,以下,就是我的答覆:

    我要成立真正的工會──全體員工支持認可的工會。

     

    06:00-08:00

    太陽非常耀眼。

    力城,嗨!我不是胡董,我是威佛。我必須說這實在太戲劇化了!胡董他……看完了我們集體創作寫給你的這本簿子後,他,就和你那天一樣,在這個時間,理應起床穿上無塵衣前去上工的時間。他竟拉開了窗戶,無畏如刀割般的冷風灌入;他逆勢操作,登上了窗沿。

    「碰」的聲響在一樓大廳外爆開,在大仔手中像兩道彩虹般穿梭的樸克牌也靜止下來。

    胡董跳樓了。

    他為什麼跳樓呢?是懊悔嗎?是崩潰嗎?是報應嗎?

    呃……力城,這只是我剛剛打盹時所做的一場夢。

    可它很美,對吧?

    我驚醒後立刻跟大仔與牧師分享,他們什麼也沒說,笑著。

    王玄如組長已回去照顧她的孩子。

    而胡董,早在五點多接到一通電話後便離去,據說,他新娶的第四房妻子,那個二十五歲的女明星,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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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冠軍:伍剛〈夜以作日〉(香港) 亞軍:黃惠忠〈Labor Night〉(台灣) 季軍:林紀善〈聲沙〉(香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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