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屆工人文學獎 小說組推薦獎〈鬥夢人〉 全桂榮(中國大陸)

    蟲子是在蘇州打工的千千萬萬中的一員,老家是安徽宿州的。他的原名叫李成龍,但他才不過十來歲就不上學了,所以村裡人說“成龍,成龍,還成龍呢!成蟲還差不多。”所以後來認識他的人乾脆叫他“蟲子”。近來他發現他做夢的場景越來越多的出現在現實當中,對他來說,這是沒什麼可奇怪的。別人一般都是在現實的基礎上做夢,而他卻是把夢中的場景搬到了現實裡面。他年輕的時候就發現這一現象,只是那時候出現的頻率少,他也沒特別留意。現在這一現象卻越來越多的出現,他不得不對這一現象越來越注意啦。

    蟲子個子瘦高,臉型本來比較乾瘦,偏偏他的頭髮是向四面發展的張牙舞爪型,常常留着一兩寸長,所以導致他整張臉像是個倒等腰三角形;兩撇略成倒八字的眉毛象是沽名釣譽的畫家不經意地在他狹小的額頭兩邊重重地抹了兩下,使他讓人看來問題愁眉苦臉的,人們常說的苦命相就是這樣的吧;鼻子總算是爭氣的高挺着,但鼻子底下卻又諷刺式的長着一小撮小日本喜歡留的唇髭;再加上每天穿著的油膩膩的廠服,這就使他整個人看上去都很委瑣。

    蟲子很早就外出打工了,那是九十年代中期,東西南北中,發財到廣東的憧憬刺激着他的家鄉,他也是帶著這樣的美夢去的。可是去了以後,他才發現一切都可以不是那樣:人家可以隨時以“三無”人員的理由揩他的油、拖欠工資、不發工資,即使他幹活累死累活也可以沒飯吃,更別提靠勞動、靠雙手致富了。致富沒成,他也成了珠三角每年幾萬起工傷受害者當中光榮的一分子:左手的中指和無名指被沖床衝斷了。在“名家”主刀的醫院裡,他的那兩根手指也只能成為裝飾品了。老闆扔給他兩千塊錢,說這是他高尚人道主義的體現。李成龍沒有完全按照機器的操作規範去做,是違反規定的,只是看在他這麼一個可憐的民工,他得發發他的有社會責任感企業家的善心。蟲子知道老闆在本地黑白兩道通吃,他的胳膊能扼得過人家的大腿麼?他不敢試。況且 ,在工傷發生前他就做了一個很不吉利的夢:他躺在醫院裡面,驚恐的看著病房裡躺滿了缺胳膊斷腿的人,突然病房活動起來了,變成了一輛往北開進的火車,火車車廂裡是一張張滿是憂傷的臉……他在深圳的一個鎮住的院,當時醫院裡受工傷的不要太多:連過道都擺滿了病床,雖然人們沒有慘叫連連,但卻像是沉默的地獄。他已經住過院了,那他就得坐火車回去啦!

    他早在工傷發生的前一年就相過親了,回去就該結婚啦!他在火車上又做了個夢,夢見他和他的未婚妻在一張床上,夢見他的未婚妻和母親吵架……其實他之前的夢境在現實裡往往都是一閃而過,而且做夢後他都不是很留意夢裡的場景,往往在現實裡發生後他才驀然醒悟:哎!這不是我做過的夢嗎?就像他來蘇州前,他覺得他不可能再出來打工了。他怎麼可能再出來呢?以前在廣東人家都“死撈仔”、“盲流”、“農民工”、“民工”、“打工仔”那樣叫他,說白了,人家都把他當賤民來看待,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他還不如在家安安心心地當他的農民呢!即使城裡人有優越感,可是沒有農民,城裡人得吃狗屎,況且農民的生活雖然差些,但自由自在多啦!

    所以當有一天晚上他夢到自己背着一個鼓漲漲的帆布包,在幽靈式的人群裡張皇四望,隱約看到一座大樓上有“蘇州”兩個大字,他醒來後真的很想仰天大笑,真想對夢說:夢呀夢呀,你常讓我做些玄虛和現實交錯的夢景,好讓我分不清哪些會實現哪些不可能實現。這次的夢看來是現實的,但是怎麼可能實現呢?讓他李成龍再去打工?而且去風馬牛都不相干的蘇州?開玩笑!他嘲諷似的擰了擰眉,噴噴鼻子。現在從電視裡他不時聽到說什麼“農民工”為國家的經濟建設怎麼樣怎麼樣,但是他還是覺得調子是一樣的:不在自己家鄉工作的農民是農民工,是低人一等的、是賤民!就像以前的白人對待黑奴一樣,後來白人發現黑奴除了能做事情外還是有思想的,於是乎肯定黑奴是人,有人應當享有的權利……不過,他還是出來了,而且還真的是蘇州。在蘇州火車站的廣場上,恍惚間以前夢裡的場景在他眼前閃現,他才定格了一般想到了那個夢,可是,他也只能這樣了。家裡的兩畝薄田僅夠吃的,哪還有什麼剩餘,孩子又快小學畢業了,上中學住校,那花費可就不一樣了,加上老婆又三天兩頭害病——病可是個銷鈔票的無底洞呀!

     

    來到蘇州後,在老鄉的介紹下他進了木瀆一個小塗裝廠,因為年齡大又沒啥技術就被分到了最髒最苦最累的打磨間,每天和一個黑瘦、矮小、右腿走路習慣性一拖一頓、名叫老楊的老頭子在小打磨間“嗚嗚嗚”地磨鐵板。

     

    蘇州這邊的小工廠很多都是大中型企業的下游代工廠,蟲子所在的胥河塗裝廠就是蘇州高新區一家大型精密企業的小代工廠,主要代噴塗電視和電腦用的各種支架的零部件。蟲子的工作除了磨鐵板外,有時沒有貨做,就得去大車間的生產線上幫忙。比如搬運、包裝。蟲子和老楊這樣三五十歲沒有技術的老男人,普通年輕的員工一般都還比較尊重,但在管理人員的眼裡他們卻像任勞任怨的老牛,吆來喝去沒有絲毫的顧慮。因為他們知道,老男人在吸食年輕血汗的工廠,已沒有了多少可用的價值,他們想進待遇稍微好一點的電子廠,幾乎是不可能了。令蟲子訝異的是廠裡每天兩班倒,一個月只有發工資那天休息。十二小時外還不時得無償加班。問了一些人,才知道附近幾百個小工廠都是這樣,為什麼沒有人監管,誰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也懶得問了。很不習慣的是這樣的小廠管理得也特嚴:每個角落都有個紅外線攝像頭二十四小時在大張着血紅的眼睛,班組長似乎每時每刻都在盯着下屬,看到誰稍一停頓,立刻劈頭蓋臉地噴唾沫星子。

     

    進了胥河塗裝廠後不久,蟲子就感到他的夢明顯的多了。廠裡的人廠裡的事不時的湧入他的腦袋,有時都分不清事情是否發生過。像有一次,他在上晚班時很自然地跑到線長面前說:“老大,我的工資呢?”

    年輕的線長認真地盯了他一陣,警告似的說道:“你是條蟲子沒有什麼喲,但如果你亂爬亂咬人就不對了!我說蟲子,你的工資關我鳥事,又不是我給你發……”

    當線長盯着他看的時候,他就隱約感覺到哪些地方不對勁了,突然他覺得這個場面好熟悉:線長越來越嚴肅的面孔、嚴厲的質問,還有他左側頭頂牆角上泛着紅光的監控……原來是夢欺騙了他:線長幫他代領工資是假,他被線長嘲諷、調侃是真。

    以前,假如夢給他莫名其妙但往往又會在生活中再現的情景,不管結果是好是壞,他都不太在意的。這次,線長雖沒責備他什麼,便他卻為夢的放肆感到非常窩火,感到夢越來越無法無天了。以至於磨着鐵板不停地咳嗽時他才發覺自己沒帶上口罩,一抹臉,臉像是被抹掉一層皮似的:手上滿是汗濕的粉塵。他決心不能讓夢這樣牽着鼻子走了。

    可是夢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會引出什麼樣的夢景呢?他是一無所知的。有時候,他可能幾天、幾星期都不做一次夢;有時候,可能接連幾天都在做夢。而每次做的夢他不是都留意的,即使留意,也不一定能記到腦子裡。他有一次迷迷糊糊的夢到和老楊偷偷地在打磨間監控下面的角落裡抽菸,沒想到他們的老闆適時的出現了……結果當然很慘,被罰了一百元。這個夢讓他覺得很燥熱。無意識地在窄窄的單人床上翻了個身,床“咯吱”的響了一下把他驚醒了,他意識到他剛才做了個惡夢,可是這一翻身使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他又困得要命,就又沉沉睡去。直到他真的因抽菸被罰了一百元,他才突然想起這個夢。他那個氣呀!狠狠地把一摞用來放鐵板、噴漆、烘烤的鐵絲網版頓到了地上,“砰”的一聲巨響,嚇了他自己也嚇了周圍人一大跳。但他覺得痛快淋漓的釋懷。

    從此,這種響聲常常在車間裡迴響;從此,做夢後他再也不馬上翻身了。翻身的話他也是在確認夢裡的情景他是諳熟於胸了。同時,他得確認夢裡的情景是否對他有利,如果不利的話,他就得在醒來後再次在無邊際的黑暗裡尋找已渺無蹤跡的夢境。他感覺到,黑暗,才是屬於他的戰場!

    不過,要想有意識地改變夢境,他必須得在夢裡意識到他這是在做夢,他不是現實中的任人宰割的不敢抗爭的羔羊;同樣,他也不是主宰的惡狼。因為,身處的現實不允許他那樣。比如,他夢到車間主管鐘偉坐在工業區路邊的香樟樹上,用盛開的潔白的夾竹桃花剔着牙齒,責問他鐵板為什麼磨得那麼粗糙時,他嚮往常一樣唯唯喏喏說什麼要改正呀什麼的,反而被痛罵一頓。當這幕情景在現實中發生後(當然,這回是在打磨間裡)。老楊對他很不滿:你那麼笨,不曉得說是砂盤的問題?你也曉得這批砂盤質量忒差嘛?對呀!這批砂盤的質量他跟老楊那段時間早就在討論呀!甚至還跟線長抱怨過,可是他對主管為什麼還這麼唯唯喏喏呢?這樣唯唯喏喏他覺得很自然而然呀!為什麼自然而然呢?曾經的情景就是這樣、夢裡就是這樣!他恍然了。他要讓夢裡的荒誕加入他現實的理智,他要向夢正式宣戰!要知道,夢是未知的,它在一個人疲乏、睏倦時,隨時會像風一樣,忽來忽去。要與未知為敵,就得無懼無畏。

    他在夢裡,不再僅僅任無形的夢捉弄、擺佈。他的潛意識裡,對夢已經有了一種特殊的感應力,就像兩隻具有血緣關係的蝙蝠,即使在成千上萬的蝙蝠群裡也能夠迅速感應到對方一樣。一旦蟲子感應到夢的侵擾,夢對未來現實的不太友好的預示,他的一根腦神經末梢就會發出無聲無息的警示,讓身處夢中的他能似在暗夜裡看到沒有鳴笛的閃爍着的警燈一樣。於是他竭力的鼓舞自己,要積極面對,不能被動的接受夢的調度。就像前幾天他夢到線長變成了一隻大螞蟻,很神氣地爬到打磨間,那兩隻寬大的嘴夾“嗚嗚哇哇”的叫着,叫了一陣就扭轉他的身體,搖着拖在後面碩大的橢圓形屁股走了,蟲子很想跑上前用砂輪給線長的屁股磨上一陣,螞蟻的屁股本來就應該光光光溜溜的嘛!

    滿頭滿臉是灰的老楊扯下破布似的口罩,把砂輪一扔,旁邊的凳子上一頓,瞪着雪白、可怖的眼睛給蟲子射來一道“滋滋滋”的電光。要是在往日,蟲子會頽喪地嘆口氣,對著老楊瞎嘟噥幾句,又會接着幹活了。但他突然感到老楊眼睛的電光觸動着他的哪裡,於是,他不說話,把鐵板像小時候甩紙板或撲克牌一樣甩着玩……醒來後,他細細思量了一陣,感覺到這次夢的預示發生的可能性很高,那麼對策呢?他想了一會,很快就決定了該怎麼辦。此後幾天,只要時間一到他不再和上晚班來接班的人聊天、說話,也不再磨蹭地要等誰一起走,而是把考勤卡在打卡機上一打,放到一邊放考勤卡的架子上就溜之大吉了。果然,到第四天他們剛上班時,老楊就沒精打采地坐在磨床邊,灰黑的口罩吊在他的一隻耳朵上,眼皮搭拉著,薄薄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嘴巴翻捲了一下吐出一口唾沫“媽的!老蟲子,昨晚你真跑得快哦!手機也停機啦!害得老子一個人加班加到兩點,今天一大早又要爬起來,現在還沒醒呢……”

    蟲子心裡一陣輕鬆,他勝利了。

    在與未知的鬥爭中,任何一個小疏忽都可能導致失敗。好比迷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裡,要想找到前行的方向和抉擇儘可能的正確,人就得有着超乎異常的敏感性和毅力。蟲子遠遠還沒達到那一境界,有時他對一些很可能發生的夢境無動於衷,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對夢的特殊的能力,他照樣呼呼地睡大覺,偶爾還翻個身,把剛夢到在漆黑裡沒有絲毫的片段保留到他醒來。如果有片段的保留,他倒還能在醒來後再慢慢回憶,並嘗試再睡過去 ,回到剛才的夢境裡去。

    這不,昨天他又着了道。在距下班還有一小時時,線長就跑來說要再加班(本來平時每天十二小時,已經是每天加班兩三個小時了)。大概加到九點鐘左右,他想自己也沒啥藉口說不加班,也就再加兩個小時左右,自認倒霉吧!誰知後來主管說:加班做的都是返工產品,客戶突然打電話來說返工產品一定要在明天早上八點前再送給他們。這就意味着加班的人都得把返工產品處理完。整個白班生產部三十來個人,除了有特殊事情的外都得留下來加班,連老楊和一個乾瘦的拖着根大辮子的四川老女人也不例外。

    當加到凌晨三點時,所有白班的人動作都遲緩下來了,但線長還在一邊盯着沒有絲毫的懈怠,把返好工的產品用粉紅色的棉包裝紙包好,放進紙箱裡去。按照以往的慣例,一般加到凌晨三點左右(第二天八點還得照常上班),所以年輕的線長們都在不斷地嘟噥催促着“快點快點”,在幾條流水線間穿來巡去。

    凌晨兩點的時候,蟲子被抽調到漂洗組突擊漂洗產品,因為上夜班的人有一部分也被調來做返工產品了,而正常的生產還要繼續的,返工產品快完成了,做為廠裡第一道工序的漂洗組又要大忙。緊張的忙了將近一小時後,漂洗組的工作終於可以緩一口氣了,只要蟲子把最後漂洗過的鐵板放到烘烤線上就可以下班啦!

    被疲累和睏乏折騰得不想開口說一句話的蟲子把鐵板都擺放到烘烤線上後,腦袋瓜無意識的開起了小差:看著不斷往烤箱裡送的鐵絲板流水線,幻想著如果是他自己的話,他從這頭進去還裹得嚴嚴實實,當從烤箱的另一頭出來會不會是一爿或者說一個黃澄澄、香噴噴的肉塊呢?他覺得很可笑很好玩,乾枯而微微有些開裂的嘴唇不經意地往兩邊撇了撇,像是被束縛了許久許久之後終於可以伸展伸展了;連那頂尖已漸變成暗褐色的唇髭似乎都開心地抖了幾下:這一天,又熬過去啦!他想著,不知覺間發暗的眼皮像烤箱的入口合下來一樣,把外面的世界拒絶了。

    他似乎真的躺到了烘烤線上,在發熱管棕紅色眼睛的注視下,向前方的黑暗流去。很奇怪的,他沒有感到灼熱的痛苦和對黑暗的恐懼,反而有一種難言的快感和無聲的樂曲激盪着他,像是穿梭在神秘的時空隧道當中。時空隧道的那一頭會是什麼呢?是在榆樹上到處亂蹦亂躥的鳥雀,藉著枝葉的掩護嘰嘰喳喳地議論經過它們家門前背着鐵耙的黑漢子?還是五月槐樹下鋪滿一地的花瓣?似乎都有出現,但對它們略有關注,它們就倏忽不見了。他突然又看到他那被病痛、特別是風濕折磨的女人強打着精神在房前屋後飄忽、打理着,紅腫的膝關節像發酵發亮的饅頭;兒子穿著一件肩膀上已磨出幾個小洞、線腳鬆開了的針織T恤,滿臉寫着無奈的嘟囔:“我不想唸書了,我也要出去打工……”蟲子忽然意識到他似乎不是在家裡了。現在的孩子越來越多的不懂得享受在田間勞作的清苦與揮灑汗水的愜意了……但是,一切又倏忽不見了,他的周圍全是凌亂的雜物在漂蕩,夾雜着一聲聲的恥笑與叱罵。一張張模糊的面孔輪流出現,叫嚷着他的外號,平時他不以為意的“蟲子”突然間讓他覺得是無比的羞辱,混亂間有人嚷了句“記你一次大過”,蟲子一驚,朦朧中看到自己背碰着行囊離開了這一年來不斷進進出出的工業區的大門,滿頭星星點點的夾雜着白髮的本地門衛老頭疑惑地打量着他……他睜開眼,從烤箱口望進去,緩緩流動着的烘烤線才把最後放上去的鐵板輸送到發熱管處。也就眯了一分鐘那樣子吧,他想。他舒了一口氣,從油漆桶的凳子上站起來,正想順手把裝鐵板的塑料筐扔到過道里,在扭過頭的一剎那,他全身血液卻瞬間凝固了,腦袋像突然灌滿了水銀一般,麻木了。他想笑,可是,嘴唇還沒激活一般,並不聽從他的指揮。

    原來,在沒有門的過道里,立着一個倒背着雙手的人影,那個人影冷冷地瞟了瞟蟲子,也不言語,還是倒背着雙手,施施然地走了。那個人是工廠的三大股東之一,員工都叫他三老闆。

    雖然滿身臭汗,但睏乏和勞動累把蟲子像死魚一樣扔到自己租的小閣樓間的破床上,惴惴不安也被睡意拋到了九宵之上。似才入眠,鬧鐘就持久而頑強的歡唱着,把神志不清的他從床上拉到了車間。工人們才休息了四五個小時又得正常上班。長辮子的四川老女人和幾個小姑娘圍成一圈在烘烤線旁磨鋁件,說自己昨晚(或者說今天凌晨)洗了澡、洗了衣服都快五點了,睡到七點就像被鬼推着一樣,迷迷糊糊就來上班。連天天吃的雞蛋餅拌辣椒都忘記買啦,現在餓得像肚子被掏空了的木乃伊一樣。她說她之所以知道“木乃伊”,是因為她老家附近有座古墓,墓裡有具乾屍,電視台還去拍攝了。

    她說著話,手卻是不停地,折好的砂紙很快地在鋁件的死角磨上幾下,又迅速擺放到一邊的鐵絲網版上,低垂的眼皮連抬都沒抬一下。她對面一個蘇北的姑娘臉龐圓圓胖胖的,正興奮的說著她孩子的逸事,說她一歲大的孩子在幾天前由她婆婆帶過來,在這邊可鬧騰了……蟲子有時趁沒領導在時,不聲不響地走到他們不遠的地方,把送到烘烤線邊的鐵絲網版往地上使勁一頓,一聲巨響會讓那幾個擦鋁件的人心“砰砰”跳上半天,蟲子說給他們提神來啦!不收費已經是很瞧得起他們了。於是,車間裡又會有一頓舌戰發生……

    中午時分,工人們吃好餐飲公司送過來的簡單快餐後,有些人照例到公司的公示欄去溜溜,瞧瞧公司有沒有什麼“新聞”。今天他們發現一則“通知”上赫然寫着:打磨間作業員李成龍於9月28日加班時在烤箱放料口睡覺,對公司生產造成極壞影響,情節惡劣,但公司視其平日工作勤勉,免於開除,特給予記大過一次。望員工引以為誡!特此通知!胥河塗裝廠  人事部  20XX年9月28日

    蟲子聽到這消息還是在下午上班時,中午他吃了飯就趕緊去打磨間的磨床上補了十五分鐘覺,他聽到這消息時感到不可思議,無法相信。就一分鐘的瞌睡,記大過一次、罰三百元?可是通知上寫得明明白白的,又使他不得不信。無意識中,他又突然感到這一切是如此的熟悉,像是發生過一次。他想到了昨晚的夢。昨晚的夢後根本沒有時間再讓他去思考和補救。現在,由於嚴重睡眠不足,他也感覺像在做夢一樣:走路軟綿綿的,周圍的聲音都只是一片嘈雜的嗡嗡聲,像隔着一道磨砂玻璃一樣。他是在做夢嗎?狡猾的夢不讓他在夢裡有抗爭的機會,說明他的策略、行動取得了效果,夢只有使出這種卑劣的伎倆了。現在,事實已是如此了,他還能改變嗎?因睡覺或打瞌睡被廠裡警告、記過甚至開除的工人不是一個兩個了,就在他來的這半年多時間裡都有好幾個人被這樣那樣的處罰。但是,他覺得嚥不下這口氣,他現在分不清是嚥不下夢的卑劣還是廠裡的無情霸道。總之,他不能甘心。

    在一次把鐵絲網版摔了後,他沒有再回打磨間,而是毅然決然地走上通往工廠辦公室的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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