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屆工人文學獎 小說組推薦獎〈紅眼睛的生死愛慾 〉 李日康(香港)

    彌敦道是最觸目的火舌,地圖上標示了燃燒百年的座標。長路上,塑膠玩偶樣的幾代人兒,不住扭動嘴臉與腰肢,一邊向前掙扎,擺脫火焰,一邊融化失形,流瀉一城。滿街的口耳眉目,浸泡得浮腫糊塗,唯一使到輪廓分明的,是雙雙結實的紅眼睛。眼珠子張開網網紅筋,眼框圍上酒色裙邊,眼蓋隱然透露底裡的本色。

    走近尖沙嘴一段,雙目難免刺痛。無論四季,九龍公園的老榕樹也消化不了對街商廈食肆嘔吐的熱氣,如非必要,他是絕不會走在這無所作為的街頭,他寧可在家上高登,又或者走去黃金。三色線、四核心、視頻眼睛、水冷散熱,倒使他更有安全感。可是,父母兄弟的吟哦,以一種與其說是責難,不如說是哀求的語調,要求他找一份他們喜歡的長工。所以,他只好每隔一段日子,就屈服一次,在一屋眼珠子的監視下,隨意翻開報紙,隨意打電話,隨意應徵。其實也沒有所謂,反正他就知道,沒有地方會聘請一個哲學系畢業、離開大學兩三年只兼職砌機維修、在狹小房間接受家人畜養如同動物的男子。

    這次山長水遠到尖沙嘴應酬,剛步入東星大廈,看更反複打量,彷彿牛仔褲與波鞋是有菌的。看更甚至不相信這男子可以到甲級商廈應徵,於是親自致電求證。耳窩緊貼話筒,眼睛釘緊。他雖不屑,也不敢動彈,直到看更揚手示意,撥他離開,電梯門徐徐關上才得以稍稍舒緩。

    命運的驅使,使他成為在東星大廈上班的一人。事實上,他由始至終也不知道自家公司是怎的回事。所謂同事,無言無語,眼神告訴你這裡是語言的禁區。不知道、不得問,反正根本不需問,按照耳機的指示幹活便可。想不到,說話最多的,竟然是見工面試那天。他跟隨黑西裝男子的帶領,在迷宮似的路徑,走了又走。四面是淨白得沒有層次、沒有縫接缺口的天花和牆壁,偶爾會有鋼門出現在牆身或轉角位置。走了又走,直至到達一條較寬闊的通道,兩旁整齊坐着十分年青、甚至比他更青澀的、穿黑西裝的男女,一致地低頭填表。然而,他卻走在其他應聘者之先,打開鋼門,到達只有辦公枱、椅子、攝錄機和面試人員的房間。直至他無法想像的那件事發生以後,他也不曾知道眼前人的姓名,而他自稱經理。

    「行政上需要保留面試紀錄作參考和數據分析,不介意嗎?」

    經理自顧自的接駁錄影機,並在他未及回答之先,就按下開始鍵。

    「閣下大學主修哲學……」

    「係呀。哈哈。」

    「但閣下畢業兩年,似乎無實際工作經驗。」

    「嗯……都有,主要係兼職維修電腦。」

    「哦……睇來都有一定程度電腦文書經驗。」

    即使他如何應酬,極其量板斧只有答一聲是,或陪笑兩聲,來回應這尷尬曖昧的語氣。

    「以下落黎會問幾條有關工作既問題,如果太難可以出聲。」

    他知道可能因此帶來更大的嘲弄,但也沒辦法。經理問了他幾組錄影器材常見符號的解釋與用法、幾個簡單的英文字,盡是攝錄常識,並不困難。

    「嗯,睇黎閣下都有豐富既攝錄知識,好適合呢份工。如果可以,聽日開始,有無其他問題?」

    哈哈、這是整蠱節目嗎?毫無準備,甚至牛仔褲與波鞋,竟然就超前門外那些營營役役、小心緊慎、西裝筆挺、學歷比我高上幾班的應徵者?他的確這樣想,的確這樣迷惑。可他卻沒有想過,被選中與否,也是隨機,既然工作所需要的知識要正式上班才學懂,西裝面試與否,其實不大重要。刻板印象摔得太碎,可能難以掌握接受,但不少老闆的確如是想法。至於下半天的事情,他沒能記得太多,還有印象的,只有門外青年發紅苦澀的瞳孔、純白的通道、看更的笑容、彌敦道的焦灼、父母家人的歡喜若狂煮蝦炒蟹。

    正式上班的翌日早上,醒來時,床尾多了一套筆挺的衣褲,客廳多了豐富的煎蛋腸仔,門前多了父母殷勤的笑容與兄弟和睦的祝福。他說趕時間,除了衣服穿了,其他,都遺留在家。不過,原來公司早就為他這類員工準備了工衣:黑襯衫、黑西褲、黑西裝、太陽鏡、專業攝錄器材與及黑色耳機。他倒樂得脫下那幾年以來首次準備的、筆挺的衣物。只是,耳機與尋常所見的不同,只有聽話的部份,卻沒有回應的米高風。不遲不早,當他換好衫,帶上耳機,另一邊傳來沉實而略帶回音的聲線。

    以後會透過耳機俾指令你。收唔收到。

    他還沒有習慣不需說話的方式。說了聲收到。

    你無咪,我聽唔到你講野。

    他不禁回顧四周,究竟對方憑甚麼知道我的一舉一動?

    唔好兩頭望,快手,拎起部機。收到就用鏡頭上下搖。

    他終究無法理解,為甚麼要刪走任何回答,也不明白為甚麼既然有方法觀察他的動靜,還要他以鏡頭模仿真人點頭的動作。他還未習慣、還未消化,一連串指令已經引領他在淨白得沒有層次的通道迷路。他有時覺得像面試時走過的窄道,有時不,牆身與轉角位有類似的鋼門,但他將永遠無法肯定鋼門背後是否有着相同的命運。不過,當一切也可以模仿挪移,是與不是其實沒有分別。

    指令完畢,他站在無差別的鋼門跟前,迎接他還未清楚內容的第一次工作。他慢慢扭開門鎖,看見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鵝蛋臉。裇衫西裙套裝、平底鞋。沒有布料覆蓋的皮膚白得近乎病態美,纖幼的手指,綜色長直髮,兩頰有雀斑,啖啡黑眼圈,不算得上亮麗,但肯定是他生活圈子中,僅有接觸的實體女子中,質素最好、最吸引的。也許,他本來往後幾晚也會把精力消費在幻想的胴體中,可是女子身影一閃,他看見對面相同位置,站着一個相同服裝打扮,端着攝錄機的男子拍攝着她,而她是分明知道的,卻沒有甚麼驚異。黑衣男子的鏡頭沒有離開女子,時而環繞,時而貼身。

    你都一樣。

    這就是我的工作?我不是要拍攝甚麼現場節目之類嗎?怎麼是拍攝眼前這普通員工,還要和這黑衣男一起?在拍攝真人秀嗎?

    快,跟住做。

    他唯有把攝影器材往胳膊一托,透過那微微隆起的玻璃鏡片,再次審視眼前的女子。女子除了特別的病態美,還可能因為鏡頭的緣故,顯得有點浮腫的失真。

    接連個多星期,鏡頭底下的女子,依然既病態,又失真。不知怎地,浮腫卻蔓延到他自己的眼睛,他覺得刺癢,眼睛流出大量分泌物。既然有所憑藉,他當然樂於見醫生。雖然他不喜歡父親,但這的的確確是學習自父親的習慣。

    醫生說,可能是紅眼症,原因是攝影器材的過濾性病毒感染而引致的,不過,現在辦公室長期對着電腦,會使眼球長期疲勞,出現紅筋和出血的情況,與紅眼症十分相似,放心,一邊觀察一邊用藥就可以了,問題不大。醫生也循例詢問患者的職業,但他反覆描述,甚至把工作情況描述一次,醫生也搞不清楚他的職業,攝影師?記者?是的,究竟我的職業是甚麼?最後連他自己也不能清楚說明自己究竟在幹甚麼。他驚覺自己勞動了個多星期,仍未知道自己的職稱,而且當日面試,也來得太荒誕了吧,自己糊裡糊塗,每天定時定候就在東星大廈出現。可是,又有甚麼所謂呢?我本來在大學修哲學,雖不是志願,也總算努努力力的完成每項習作。現在幹的,哪一天提過亞里士多德?哪一次用了定言道德律來衡量我的行為?消費大量社會資源,卻不是讀自己所喜歡的,每月接受薪金,既不算得上自己所長,也與專業無關。也許邊沁和穆爾的功利原則會和我比較親近,可是說到計算,又可曾有我的份兒,我不過是提着攝影機,跟從耳機傳來,甚至不知是否真實存在的一把沉重聲音做事。

    醫生紙上的有效日期過去,帶耳機聽指令拍攝的生活方式沒有變更,稍稍令他快樂的是,隨着熟習上手,如同影子一般的另一黑衣男不再出現,他可以與她在淨白的房間獨處。他雖然沒有戀愛經驗,一次也沒有,精力只會在語言不通的的色情電影中得以發洩,但他明白極長的工時、微薄不足以置業的薪金、無話多講的工作環境,實在難以有機會結識異性。眼前文靜、正常、略帶病態美與雀斑、經常腹痛上廁所的她,雖然暫時對他視若無睹,已可能是他最好的選擇。

    但當進入東星大廈開始,已注定他們的結局是鮮紅色的。他與她還沒有任何關係,彼此已經過份親近。親近得那一次,他本來如常在廁所門外等候腹痛的她,但耳機說:進去,繼續拍。他才不得意的推門進去。廁所裡面只有一格,再沒有門。她不能夠繼續裝作陌生,他清清楚楚觀察她情緒的變化,甚至連略帶紅筋的眼睛,在他推門內進那一刻的微細搐動,也透過鏡頭看得一清二楚。當下的他沒有甚麼邪念,他覺得當視野進入鏡頭,情慾也被抽乾,連接機器的眼睛與胳膊早已疲勞得不成血肉。鏡頭底下的她如廁久久卻不能放鬆,是因為長期室內工作,缺乏運動而得來便秘嗎?還是可能她根本不是生理上的排洩,而是長期遭受拍攝而得來極大的壓力,精神上的假便秘。最後她長長的呻吟一下,擦擦屁股,離開馬桶,到洗手盆清潔。聲音說:進去看看馬桶。馬桶光潔如新,小小的水潭卻反映一隻人的身體,但錯體配置攝影機頭顱,眼睛泛着紅光的異獸。一眨眼,又消失得無影無踪。

    過份親近的還包括維持生命的時刻,他一邊啃公司準備的麵包,一邊拍攝啃飯的她。之所以說是啃,是因為他這份工作需要全天候貼身拍攝公司指派的員工,吃飯、甚至可能如廁也不例外,公司貼心地為他準備了乾糧,沒有餡料,乾爽、方便移動攜帶的包點,吃飯方式與食物選擇也是他工資所付的一部份。於她而言,長期獨自工作,沒言沒語,口腔鬱悶得有一種隔夜咖啡渣的臭氣,舌頭乾澀,也沒有甚麼所謂品嚐不品嚐食物,吃飯不過是一組維持生命所需的動作。此時此刻,鏡頭後的嘴巴吞咬着無温的包點,錄影機依然伸展管狀的眼睛,拍攝不足兩尺對面,一個啃飯的女子。相比如廁,女子早已習慣,不當甚麼回事,草草把飯啃過,就回到工作位置,調好鬧鈴,倒頭就睡。這是制度以內,她可享的自由。午飯時間有一小時,草吃過後,時間有剩,要睡要拉,再吃再喝,公司不會制止,這是制度的自由,當然前題是員工自己調好鬧鈴,飯鐘完結準時重新投入工作,正如此時此刻的她,就絕對符合制度內的自由,她又工作了。

    而他知道才的二十分鐘是他一天中最輕鬆的時光。在這待上一段日子,他當然學懂如何利用死角,在她睡了的時間,找個好方向輕輕放下拍攝器材,自己也和她在同一空間,好好睡一睡。在夢中,他們倆會感人的相遇重聚,她悠悠細訴工作的苦樂,是這樣嗎?不。絕對不,他們只是各自各沉睡。也許他們有各自的聯想,卻從不相逢、在夢中。

    兩個月的朝夕攝錄,他認為她對自己始終沒有任何感情可言,雖然,他曾經表露過善意,例如偶爾透過錄影機不及遮掩的半邊臉,露出一半笑容,但他總覺得她沒有反應。直到那天,他覺得時間過得異常憂鬱,而她工作得特別沉着。將近下班的美麗時份,他以為會如常透過失真浮腫的鏡頭,目送她一貫無誤的關燈、扭開門把、離去、關門,然後獨自關上攝影機紅色的按鈕。

    的確,她如常關燈,只是當漆黑一片,她迅速把一片紙條留在他的褲袋。他是知道的,他感覺心坎以至褲襠都一陣微熱,他抑制着緊張與焦急,然後裝扮一切如常,目送她扭開門把、離去、關門。而他則關上錄影機急步走入廁格,翻開那張令人心跳的紙條。只見用唇膏寫的兩個字:

    救命!

    不是情書、不是挑逗,最基本的你好嗎之類的說話也沒有。怎麼會是救命?我與你的早晚相對,報以微笑,你竟投我一句救命?是叫我別再妄想吃天鵝肉嗎?他當下只有無奈與不知如何應對。現實是,電影與網上討論區的情節在我們生活中是如此失真。偏偏最寫實的,卻沒有考慮過,來到的時候就突如其來的遭電殛一樣。最後,他決定在翌日相同時份,以相同方法,在黑暗中以一片單薄的紙張開始與她對話,只是他並非出於感情,而是出於不忿。

    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你在惡作劇嗎?

    不是,他們都不放過我們。

    誰是他們?

    那些黑衣,如你一樣的黑衣。

    其實他們是甚麼人?

    其實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在幹甚麼?

    她說自己是這家企業專門處理機密文件的員工,所以他們才花費這麼多人力物力來監視她。他始終對於這種荷里活大製作的劇情不以為然,雖然,他認同即使邁進第三個月的工作,他仍然不太能夠釐清自己的工作性質,只是,他就是不相信陰謀論。他認為大機構裏面,尤其是長期獨自工作的員工,每每會把自己的重要性放大,就正如他雖然起初沒有想過會獲得錄用,但初上新工,始終會對自己有或多或少的期許。但他的期許隨着潮流一樣,在顯現之前就消逝淨盡,這是他的意志單薄嗎?抑或因為從小就聽見爸媽討論如何精明地遲到早退?母親複述產後如何無法重回原有的崗位?還是因為兄弟被長輩與潮流指導,放棄熱情的琴鍵與優秀的詩篇,投身當時得令而現在飽和的金融及會計業?他早知道這自我期許都是無關痛癢的虛火。每個人一邊自慚形穢,一邊無限放大,既是受害者,也擔當剥削者。老闆剥削員工的福利,員工剥削老闆的利潤。是的,無人可置身事外,也許想得太遠嗎?但他始終認為這是一切的根源。所以,面對她誇張的自述,他只草草應付,隨後帶出新話題,借此了解她的生活,嘗試展開一段辦公式感情。可是即使他早已熟習鏡頭的死角,多傳紙條,但這種辦公式的對答總帶着時差。「你家裡有甚麼經濟負擔」接上「我想儲錢換電話」,「午飯太難食」的回應是「俾完家用無幾多」。他們都無法深入下去,來來回回都是這類紙條,更遑論觸及那些刺肉的話題,例如腹痛,例如便秘。因為她上廁所越來越頻密,臉色更加蒼白病態。他嘗試作出關心,甚至在紙條介紹腸胃醫生,她都一一婉拒。紙條的聯繫,始終留停在淨白的房間,隨着光管關上而封存,隨着工時開始而曝光,走不出工作的小空間。

    也許,他終究無法進入她工作環境以外的生活,所以當房間又再出現黑衣人的時候,她就懷疑他向他人告密、打小報告。她如常的被他拍攝工作、吃飯,她被拍攝更多的假便秘,她會與他傳紙條,她覺得有一種遭出賣的屈辱。事實上他卻沒有,甚麼也沒有說,甚至他覺得隱隱然自己也是黑衣人紅眼睛下的獵物。再個多月後,第三、第四個黑衣人出現的時候,她經常腹痛、上廁所,面色變得更差,完全不能維持正常工作。

    沒有人知道這是如何做到的,但那天在任何人進入房間之先,桌面已經陳置着一片貼服的信封。她看到了,是的,是解僱信。她起初還有少許淒涼。我不過是個小小文員,為甚麼要炒我。他沒有因為老早估中她的誇張失實而快樂,他只想做些甚麼,安慰也好,送上紙巾也好。但他竟然帶着猶豫,他恐怕耳機的聲音響起,他甚至用一片輕可的紙巾去悼念這份將逝的單向辦公式感情也不可以。他的疑惑代表他嘗試融入他的工作,他的工作是拍攝,是接受耳機傳來的指令拍攝。

    久久的飲泣轉化為飲恨的眼神,馬上怒目轉向他與一眾黑衣。不是你們,上面怎知我懷孕!他這刻才明白她的憂愁,來自新生命到臨隨之而可能遭受的解雇。也許她可以透過法律爭取公義,透過索償維持生計,但種種繁瑣的程序,難道不就是另一種對生活無法掌握的不安全感及壓力嗎?也許救救我們,並非指單止她們作為員工,還包括了未來的生命。他從側面看見她緊握拳頭,牙關也發顫起來,病態的臉冒氣通紅,使本身蒼白病態的臉容像亂攪的顏料,一塌糊塗。其中一個較高大的黑衣步近,要看管她執拾個人物品,她卻發難從桌面抓着一枝鋼筆橫拖,劃出一條弧度。黑衣冷不防前臂就滲出一線紅,而她已經反開工作椅,轉身就撲向黑衣,要向黑衣的眉心插,黑衣格擋住她執筆的手,她就一併用上另一隻手加壓,不知那裡來的力,她竟然與黑衣糾纏着,一黑一白在工作間癲來倒去,殘影混成一片灰矇。

    不論康德,還是亞里士多德,當前也會作相同的決定。他正要放下錄影機追上去制止,身旁的黑衣卻一人按住他一邊臂膀,耳機同時傳來聲音:

    繼續拍。不要停。拍下她損壞公司財物的證據。

    一個黑衣從一旁推來椅子,兩個黑衣就把他壓下去,第四個黑衣提起已經放下的錄像機,向他的臉龐靠向。他努力的別過臉,於是那個拿椅的就掐着他的下巴,扭正他的臉,姆指按壓他的眼肚,使他的眼睛與其說是張開,不如說是遭擠壓出來,泛着紅筋,眼珠側邊的動脈還一下一下的跳動,錄影機的鏡頭位置就緊緊的直接貼着角膜。

    紅筋穿越攝影機,拉長了人性的眼睛。他透過鏡頭看到一片灰啞,黑衣與她已經沒有分別,兩人如同保護色一樣混同在灰色之中,一切也沒有色差,沒有分別,只是層次的問題。四處竄出更多黑衣,鬼影一樣,提着攝影機在房間之內飄移起伏,圍着兩人飄移、閃身,從不同的角度拍攝兩人,而他被緊緊按壓,已經不得不參與這場灰色的工作。

    黑衣早已甩掉她的鋼筆,一手把她推向桌子,她撞向桌面,上半身半攤在平面之上,物料傾瀉滿桌。黑衣上前要把她制服,她隨手抓來內線電話就砸向黑衣的太陽穴,不經意的無情力打中要害,黑衣軟了一下。她沒有想過要逃跑,她繼續的砸,一下、一下、又一下,甚至反過來把黑衣壓住,一隻掐着他的頸項,另外的手從沒有停過,直到黑衣滿額是血,連灰調鏡頭也染上點點殷紅。血點撲向眼睛,越來越密,把視線染成紅海。外圍的黑影隨着紅色的視野跳動,彷彿顯得更暢快淋漓,異常興奮,更活潑的跳動。眼睛之中有紅色的液體流逝,有紅色的身影躍動,有紅色的身體掙扎,有紅色的感情遠逝,耳窩也傳來紅色的聲音:拍、繼續拍、繼續拍……

    當他慢慢睜開眼睛,視野卻變得離奇的狹小,好像偏向了左邊,而右邊有一大塊盲點,黑黑白白的閃動。他摸摸右邊,原來是用眼罩包紮遮掩着。他想必定是掙扎期間不經意弄傷,但後來醫生告知,遮閉的眼睛原來並非源自一剎那的衝擊,而是長久以來的病毒感染,現在病毒已經使他的眼睛患上嚴重的紅眼症,短時間內不適合再聚精會神注視物件,否則會流出大量腥臭黃濁的分泌。他不能依靠正常人的淚水滋潤視野,只能透過人造的液體稍稍舒緩。

    聽到醫生的斷症,他第一時間擔心的,不是健康,而是生計。說來奇怪,他醒來以後,沒有提起她的意欲,他突然覺得既然她不領情,自己也嘗試幫助,往後一切就與自己無干,況且,可以對她幹出些甚麼呢?這是一家規模極大的公司啊!隨後他不得不帶着醫生證明,回到彌敦道東星大廈請辭。看更一眼就把他辨認出來,報上親切的笑容。他獨自一個走在九曲十三彎的白色走廊,可是卻沒有迷路,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熟路。每條歧路前面,他都知兩邊的所指,他步步走向經理的房間。經理沒有交代她與黑衣的事,他也沒有問。他出示醫生證明,說恐怕因為眼疾而不得不暫時停工,當然還不敢提出工傷的賠償,停薪留職等待康復已經萬幸。經理看過醫生紙,不禁大笑,仿彿古老大宅門開開合合的關節疲勞嘶叫。他拍手示意,門外開進一排整齊年青的黑衣人。紅眼症有甚麼問題?我們都是。然後經理與黑衣眾緩緩脫落墨鏡,露出比他更嚴重的紅眼睛,紅得像杜鵑花唱出的血杜鵑。

    還有,特別的是,經理竟然讚賞他表現很理想,不單不會留職停薪,還會升職!升職?這種工作還可以升級?經理咧嘴一笑,按一下電腦,身後就投映出不同的青灰格方,盡是紅眼睛拍攝的視角。有人啃飯、有人如廁、有人勤懇、有人躲懶。與此同時,剛才的黑衣隊伍把厚重的錄影器材端在胳膊,各自佔據有利位置,把隱隱然閃亮紅光的鏡頭指向他,開始錄影。

    你升職以後,無需變更,只是,他們往後都拍攝着你,如同你的紅眼睛拍攝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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