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屆工人文學獎 報告文學組雙季軍〈侄子的街舞夢〉王進明(中國大陸)

    侄子的街舞夢

    在深圳,和我一起打工的親侄子共有四人。大侄子是大哥的兒子,叫龍龍,1988年10月份出生,有上進心,來深圳後每天上班下班,不用我時常操心,但到了年尾,總是欠賬多過盈餘;二侄子是三哥的兒子,叫樂樂,1991年2月份出生,在深圳具體換過多少工作,連他自己也記不清,反正比換衣服頻繁,到頭來常常依靠父母寄錢或者我們接濟着填飽肚子,目前正痴迷於街舞而不能自拔;三侄子通通,也是大哥的小兒子,1991年1月份出生,在老家的四合院裡留守了8年,只上過3年學。為打發日子,自學了幾路拳腳,雙節棍舞的很像李小龍。他從小吊兒郎當慣了,根本受不了工廠裡那種捆綁式生活,在深圳幹了一件最牛逼的事,就是炒老闆的魷魚,同時也把自己炒回了老家,現在又去新疆打工,聽新疆打工的大嫂說進步很快;二哥的兒子歡歡,排名老四,1991年11月份出生,個子矮小,心卻很高,是四兄弟中唯一讀過兩年高中的。我本以為歡歡能有點出息,哪知幾年下來,連回家的路費還得我墊。2010年7月,歡歡背着我自動離職,揚言這輩子不再替老闆打工,要讓別人給他打工,確實令我吃驚,不敢小瞧。

    掐指細算,我和侄子們在深圳寶安一起打工的日子已有三年,相聚的次數卻越來越少。我總是以為我們之間的距離很短,可以很好的溝通交流,甚至可以像兄弟般和睦相處。然而,隨着時光的流逝,他們的行蹤越來越像老鼠,老遠就躲着我這只“貓”,使我難以逮着。我愛他們,也恨他們,是那種與生俱來的愛和恨鐵不成鋼的恨。為了和他們增加交流,我做過許多努力,結果總是不盡人意,我們之間的隔閡不但沒有消除,溝壑卻愈來愈深。我想,這或許就是別人常說的代溝吧!

    在四個侄子中,最讓我煩心的是二侄子樂樂,他就像個不倒翁,幹啥都不穩定,整天吊兒郎當,沒個正形。

    2007年春節,我和愛人回家探親,三哥三嫂也從北京回來。三哥打小就過繼給大舅,大舅去世以後為了供樂樂上學,三哥三嫂一直在北京醫院當護工,樂樂留在奶奶(我大舅母)身邊上學,當時成績特別好。2007年9月奶奶病逝,樂樂一個人讀書時居然迷上了網絡。那次見我回來,上高一的他非要去深圳打工不可,父母勸他,橫豎不聽。無奈之下,三哥三嫂只得和我一起協商,讓我偷偷地先走,我愛人隨後走。這樣樂樂知道我鐵了心不願帶他,就會沒了指望。可事情拖到陽春三月,桃杏花落,他就是犟着不上學。樂樂是獨生子,三哥捨不得罵更捨不得打,只好托我愛人把他帶走。

    送走了樂樂,三哥的心似被掏空,幾次打電話對我說:“娃不願跟我上北京,到了深圳,一定幫我照顧好,咱不指望他掙錢,關鍵要把他管住,別學壞就行。”我取笑說:“你的娃你都管不下,我也管不住。”三哥聽了,就嘿嘿一笑,不再言語。

    樂樂如剛出籠的鳥兒,喜滋滋地背着行李來到深圳。他的包裡,除了日用品,就是一條紅塔山,路上燒了兩包,還遮遮掩掩地避我哩,我逮住後挖苦他,“不就是幾包破塔山嗎?扭捏個啥,上班後給我戒了。”樂樂聞言,還真樂了,說:“大的話我肯定聽,抽完保證戒!”當時我也信了。後來的事實證明,狗改不了吃屎用在他身上再合適不過了。

    時間過得飛快,一週過去了,樂樂整天霸佔着我的電腦玩遊戲,根本不提上班的事。愛人忍不住偷偷地對我說:“三哥送樂樂上車時,除了買車票,還給了他350塊零花錢和一條煙,那煙說是送給你的,你看他把房間抽的烏煙瘴氣的,你也不管管。”我說:“管,哪能不管,不管早上天了!”

    樂樂在的這些天,龍龍、歡歡、通通一下班就聚過來,房間裡外全是他們的嬉鬧聲。

    有一天下班回家,我發現擱在茶几上的煙少了三根,就問樂樂,他軟綿綿地笑着說:“我抽了。”我罵他道,“你這個經不住考驗的傢伙,抽完了你爸帶給我的煙也就算了,現在還抽上我的煙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樂樂反駁說:“現在閒着無聊,進廠以後,我保證‘不吃屎’。”我聽了又氣又笑,就問,“你爸給的錢呢?”樂樂說:“在這呢,還有五塊。”愛人不相信地說:“不可能吧,350塊錢不可能幾天就花完了吧?”樂樂說:“那點錢算啥,上網、喝飲料、和羅租公園跳街舞的朋友喝了幾次啤酒,完了。”“你就編吧,使勁編,才來幾天,有啥朋友?還街舞呢,石岩有沒有跳街舞的我能不知道嗎?怪不得偷煙,原來錢花完了,癮的慌啊!哈哈!”我真有點生氣,也有點看不起他。第二天下午,我就讓他進了廠。

    樂樂進廠不到兩個月,通通突然出廠了。他說管理人員罵人太難聽,自己也聞不慣塑膠車間那大糞一樣的臭味,所以就回來了。通通有點傷殘,記得他八歲時在大姨夫的工具箱裡找到一根雷管,覺得好玩,就用電池接了耍,突然“嗵”的一聲,炸了個大花臉,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也缺了半截,也因此輟了學。現在,他說右手被塑膠件一燙,能疼到骨頭裡。通通幾次找班長幫忙換個崗位,班長則說:“就你他媽的事多,不幹就走!”通通從小到大,哪受過這種窩囊氣,當時就不幹了。

    樂樂被安排在我管的注塑部,上班下班,吃飯睡覺,真像那麼回事,我也安了心。眼下,最急迫的還是通通的工作,在打工的生活中,誰也不願整天呆着吃閒飯,所以我得儘快讓他做事。為了找工作,我花了十五塊錢在石岩橋頭給他辦了張假初中畢業證,開始帶著他四處找廠。

    招工的公司很多,但卻拒絶他,不是嫌他臉上有疤,就是說他右手不全。剛開始,通通還跟我挑剔,半個月下來,便如霜打的茄子——蔫了。每每此時,我就鼓勵他,“找工作一定要慢,慢才能找到好工作,等掙了錢你就去美容院除掉臉上的疤痕,絶對夠帥。”通通聽了我的話,總是咧嘴傻笑,扯動了滿臉的疤痕。找了大半個月,實在找不到廠,通通就顯得悶悶不樂,整天出去跑,結識了很多朋友。我擔心他變壞,只好拉關係托朋友,在寶安西鄉一家小塑膠廠找到了一份工作。我知道他心裡很不想去,但最終還是默默地走了。

    樂樂終於發工資了。我和愛人商量,既然把他帶到深圳掙錢,就要為他負責,否則將來存不下錢,不好向三哥三嫂交代。於是我把他叫到家裡,要他將銀行卡給我保管,每個月要求他在公司吃住,除了買生活必需品外,每週只給他50元零花錢。樂樂倒很乾脆,說:“好啊,反正我暫時要錢也沒啥用,拿錢時還能美餐一頓呢。”“工作怎麼樣?”我問。“就那樣吧,領導安排啥做啥。”“如果做得好,得到大家的認可,明年我調你學調機技術,有信心嗎?”“我不喜歡學技術,競爭激烈,我還不知道能做多久哩,大你就別操心了。”樂樂顯得毫不在乎。這時愛人急了,說:“傻瓜,你大幹了十幾年才做到管理職,那真是一步一步熬出來的,現在有人幫你還不幹,真傻,將來準後悔。”樂樂對我說:“我挺佩服你的,在一個公司能呆這麼久,真不容易啊,我現在還小,過幾年再說。”接着又問:“有吃的嗎?我餓了。”“有些剩飯,我給你熱。”愛人說著往陽台走。樂樂忙攔住說:“不熱不熱,冷的也比廠裡的好吃一百陪呢。”我罵道:“就你小子會說,以後過來前先說一聲,好給你留啊!”樂樂說:“好!”就風捲殘雲般將那些剩飯剩菜掃了個精光。吃完了掀起上衣前襟,拍着鼓鼓的肚皮說:“看,吃的多飽。呵呵!”

    第二天上班,歡歡到我辦公室告狀,說龍龍昨晚扇了他兩巴掌。我一聽,馬上打電話給龍龍,訓斥道:“龍龍啊,歡子比你小,你怎麼做老大的?有啥大事值得你扇他啊?”龍龍說:“昨晚樂樂過來,拉我們去公司餐廳喝啤酒,歡歡明明沒有一點酒量,卻要拚命地灌,灌醉了又不肯回去,見誰罵誰,我忍不住扇了他,才安靜下來。”“你這當哥的一開始就不該和他們喝。誰請的客?”“樂樂刷的消費卡。”“你也老大不小了,天天老是躲着,不讓我省心,以後盯着點,別讓他們學壞了。”我沒好氣地掛上電話。打發走歡歡,我突然靈機一動,忙從公司伙食系統裡調出樂樂上個月的伙食扣費,突然吃了一驚,“天哪,一個月伙食消費947塊,比別人三個月的生活費還高啊!”扣過吃住,別人的工資都上了1500,樂樂只有360。當時可把我氣壞了,心想,要是他在眼前,我非踢他幾腳不可。這個笑面虎,當面說的好,實際上一點也不爭氣啊!

    為瞭解更多的情況,我私下找車間的員工打問樂樂的工作狀況,結果比預想的還要糟糕。有的員工說:“我們都是靠加班費生活,需要天天加班,他幾乎不加班,經常在網吧玩通宵遊戲,有時候能連續玩幾天,上班老打瞌睡”;有的員工說:“車間明文規定嚴禁菸火,只有他敢躲在洗手間抽菸,組長擔心他被保安抓住,就守在洗手間門口望風”;還有個員工非常崇拜樂樂玩遊戲厲害,說他願花1000塊錢賣他的遊戲號,想托我幫忙說說。這就是現實中的樂樂嗎?我把組長叫到辦公室,狠狠地罵了一頓,怪他沒有管好樂樂,更不該隱瞞真相。組長沒有辯解,一直低着頭,委屈地離開了辦公室。

    這週六晚上,我憋足了勁想教訓樂樂,誰知他偏偏沒來。週日晚上約十點鐘,我和愛人準備睡覺,樂樂小心翼翼地溜進門來。我們都不搭理他。也許他聽說了什麼,進門也不說話,一屁股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瞅着我們“嘿嘿嘿”地笑。

    “你個沒志氣的東西,你媽白生你了,虧你還笑得出來,要是我一個月掙那點錢,早撞南牆了。”我終於憋不住罵起來,“銀行卡在茶几上,你拿走吧!一張廢卡放在我這頂個屁用。”“嘿嘿,大和娘別生氣,我拿着丟了就麻達了,還是放這保險。”樂樂始終保持着微笑,順手拿起茶几上的煙,抽出一根,小心地點上,吸出了聲音。

    樂樂抽完了煙,又去陽台端出愛人留下的飯菜,呼呼地吃。我的心軟了,突然就發不出火了,但還是有意冷落他,不願和他說話。樂樂等了很大一陣,乾脆一仰身躺在地板上,看樣子今晚要在我家睡地板啦。愛人搗了我一肘,我猶豫了一下,怕他回去晚了不安全,就爬起來掏出50塊錢丟給他,“給,下周的。”“我還借了同事250,能給300嗎?”樂樂眼巴巴地問。“都拿去吧!狗改不了吃屎!”我咬着牙甩給他300塊錢,感覺像給自己的錢一樣心疼。樂樂扮了個鬼臉,歡天喜地地跑了。

    在我的監督下,樂樂堅持了兩年,兩年來聽說三哥還背着我給他寄了幾千塊錢,他依然每週照常到我家拿錢,碰上飯吃飯,碰上酒喝酒,經常為了多要錢而賴在地板上不走。就算我發再大的火,他也不惱,永遠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我真佩服他那棉花糖一樣的秉性,也擔心他缺乏意志力,將來無法在社會上立足。就這樣堅持了兩年,兩年來,他幾次辭工,均被我強壓下來。

    2009年5月,龍龍和歡歡一起搬出公司宿舍,買了一台二手電腦,在一棟八層樓的頂層租了一間帶陽台的房子住了下來。在房價漫天漲價的今天,外租房的開銷也很大,我知道時他們已經搬進去了,我還能說啥。

    我真正鐵了心趕樂樂走,就是這出租屋引起的。因為龍龍買了二手電腦,把樂樂的魂都吸去了。樂樂白天晚上總去那裡上網,日子久了,龍龍、歡歡因為上夜班休息不好,三個人就鬧意見。到了後來,樂樂不光上網,還在那裡吃住,甚至衣服髒了也穿他們的,肚子餓了就拿他倆的錢買饅頭和方便麵。龍龍和歡歡實在受不了,就聯合起來鎖了房門,來了也不給他開。樂樂為了上網,居然鋌而走險,捨命從樓頂翻下八樓陽台,再從窗戶鑽進房間繼續上網,一副無賴樣子,誰勸也不聽。龍龍和歡歡嚇壞了,擔心樂樂出事,就告訴了我。我知道後差點氣暈,立即打電話罵他,“你個二桿子想粉身碎骨嗎?你不知道你爸你媽為你花了多大心血,你總該知道從八樓摔下去會變成肉醬啊!你給我馬上辭工去北京,我不想再管你這禍害了。”樂樂聽了,不但不知錯,竟然說出噎人的話來,他說:“我下午交辭工單,過兩天就走。”我被他氣的幾乎失去理智。下午剛上班,文員說:“樂樂交辭工單了。”我忙問:“在哪?”文員說:“被組長搶過去撕了!”我生氣地說:“幹嘛要撕呢?你幫他再補一張,我馬上批!”“文員詫異地問:“他要回家嗎?”我脫口道:“他家裡沒人,父母都在北京打工!”話一出口,我突然覺得不必跟文員說這些。

    當天晚上,樂樂打電話向我道歉,說他想繼續留在廠裡,我堅持給他辦了辭職。三天後,我為他訂了深圳至北京的火車票,不料他卻失蹤了,電話也關機,QQ留言也沒有回覆。過了四天,樂樂終於回來了,落魄地像個乞丐,渾身邋遢,像從未洗過澡,頭髮染成了金黃色,耳朵上還墜着幾顆晃眼的墜子。他將辭工那天領的1000多塊錢現金全花光了。真是個十足的月光族啊!對於一個無藥可救的人,我只好送給他一張車票,剩下的路,靠他去走。

    樂樂走了,像解開了我的某個心結。我不想再為他們操心了,然而,倒霉的事還是來了。一天晚上八點,通通突然打來電話,說:“大,我出廠了,沒錢回石岩,你過西鄉接我吧!”我一聽,頭都大了,問他,“五塊錢都沒有嗎?”“只有兩塊,差三塊。”我忙開導他說,“先別辭,回去上班吧,我托朋友再給老闆說說。”“老闆天天要我們免費加班,我把他指着鼻子罵了一頓,被寶安趕出來了,眼下在西鄉大門呢。”通通帶著哭腔說。因為我也要免費值班,走不開,只好低聲下氣地打電話求那個公司的一位朋友,請她幫忙借點路費給通通。說好以後,我又讓通通拉著行李走回原公司門口拿錢,誰知他早就坐了一輛摩的返回公司門口,更出乎意料的是那個朋友僅僅拿給他10元錢,摩的司機他媽的更絶,說好了收五塊錢的,他說等待的時間也要收費,最後居然收了八塊錢車費。侄子最後剩下四塊錢,只能坐到金威啤酒廠。後來我教通通說:“買票時你就買到金威,然後超站坐回石岩。”

    通通回來以後,歡歡也背着我不幹了。我只好把他們一起打發回老家。回到住房,我突然感覺心裡輕鬆了許多,我再也不用幹這種咸吃蘿蔔淡操心的事了。

    晚上無事,翻開日記,發現歡歡臨走留了封信給我。信中說:

    “大,謝謝您對我的照顧。我知道您不讓我辭工,所以選擇自動離職,讓您失望了。我不想繼續打工,因為打工根本不賺錢,整天象機器一樣運轉,還要受氣。真後悔沒聽您的話放棄了上學。我發誓今後不再為別人打工,我要讓別人給我打工……”

    再說樂樂,在北京呆了半年,換了很多工作,做過停車場保安、商場送貨員、酒吧服務員、飯店配菜師等。也許是住厭了北京低矮的地下室,2010年6月,他打電話給我說他想來深圳,我和龍龍堅決不要。後來,三哥不斷求情,說他在北京管不住,在哪上班也堅持不了幾天,還要花錢,導致他也存不下錢。我心軟,只好要樂樂保證聽我的話,戒網癮、戒煙酒、安心上班。樂樂全答應了。

    2010年8月初,樂樂來了。這次,他說不進我所在的公司,他想自己找工作,讓我別操心。我想,讓他撞撞南牆也不壞啊!隨他去吧。幾個月過去了,樂樂除了十天半個月來我家一次外,沒有跟我要過錢。龍龍告訴我,樂樂根本沒上班,在HD街舞團學街舞呢。我想,那麼艱苦的訓練他哪裡受得了,就算吃得了苦,那他靠什麼生活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每次打電話問,他總說進廠了。我讓他拿廠牌給我看,他總說拿,結果每次來了不是說忘了就是丟了。後來他的電話欠費停機,幾乎不來我家了。我托老鄉朋友幫忙留意,看到了讓他打個電話給我。一天,他終於來電話了。我問:“在哪上班?”他說:“石岩XX酒吧。”我說:“怎麼到那種地方混啊?那裡壞人多,晚上下班過來再說!”“我下班了要學四五個小時街舞,真沒時間。”樂樂第一次拒絶了我,我覺得很意外,就下死命令說:“今晚必須來,不來就永遠別來!”

    第二天下午,樂樂帶著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小夥子來到我家。見面就指着小夥子向我介紹說:“這是我的舞蹈老師,專業跳街舞的,經常有演出。現在是HD街舞團的團長,目前正免費教我們團的九名成員學街舞呢。”我尷尬地笑着說:“靠街舞能養家餬口嗎?靠街舞能成名嗎?乘現在剎車還來得及,趕快找廠吧。”樂樂說:“大,我就是衝著街舞來的,這是我的選擇,我愛街舞,但不想成名,我就想做我喜歡的事,我們十個人湊在一起跳,特別快樂!”說著就在地上刷地來了個街舞的折腰表演。我忙後退了半步,怕被他砸着。因為他師傅在,我給他留了面子,沒有繼續打擊他。我相信時間長了,他受不了這種苦,遲早會放棄。

    樂樂這次走了以後,連續三個多月沒有音訊,好像人間蒸發了。三哥因為聯絡不到他,所以打電話要我務必找到,讓樂樂給他回個電話。其實我也找了他許多次,只因他電話停機,聯絡不到,只好作罷。根據以往的經驗,他一定是過上沒錢的日子。我也問過一些朋友和老鄉,有人說,看見他天天在石岩羅租嶺公園、宏發大世界以及各種娛樂場所跳街舞。聽到這樣的消息,我的心裡開始不安起來,樂樂在那種三教九流出沒的地方瞎混,最容易學壞。我必須想辦法阻止他跳下去,想到這裡,我和愛人一起,有空就去羅租嶺公園和宏發大世界去找樂樂。終於,有一天下午,我們走到羅租嶺公園門口時,遠遠地聽見一陣陣熱烈的掌聲和喝采聲。我和愛人忙加快腳步擠進去一看,心裡不由一樂,那不正是HD街舞團在練舞嗎?我搗了愛人一肘,示意她不要吱聲,等樂樂發現了我們,看他怎麼收場。練舞場上,包括教練共有十名成員,他們個個神情專注,一招一式,閃展騰挪,反覆演練,有一種龍騰虎躍之勢,場外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斷有喝采聲此起彼伏,我和愛人也忍不住為他們鼓起掌來。他們一個個練得筋疲力盡,汗流浹背,大家也看的激情澎湃,興趣盎然。不覺間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明明我就在最裡面站着,但樂樂就是沒有發現我們,看來他是太專注了。

    我居然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樂樂居然能吃得了這種苦,而且還能堅持幾個月不退縮,真是不敢相信啊!看來,街舞對他的吸引還是很大的,甚至可以說磨練了他的意志。看見他們個個精神煥發,好像永遠要繼續跳下去的樣子,我反對樂樂跳街舞的防線似乎不攻自破了。我悄悄地拉著愛人的手從人群裡退了出來。我真的不忍心在這個時候,說出讓樂樂別學街舞的話來。

    以後,我給樂樂手機充了話費,打電話要他到家裡來坐坐,樂樂總是說:“我要學跳街舞,沒有時間過來。我讓他春節過來。”我責怪他說:“難道連這點時間都沒有嗎?時間對你來說就這麼寶貴了?”樂樂說:“因為我們街舞團主要靠一兩個成員上班養活大家,所以我們誰也不能吃白飯,必須抓緊時間學習技術。”我聽了,只好搖頭嘆息。

    2010年底,福永農民工街舞團突然在網絡上竄紅,在農民工中反響很大,2011年春節又跳上了春晚。這時,樂樂丟掉工作專門學習街舞已有三個多月了。我想,既然勸不住他,那就藉機讓他知難而退吧!於是,我找到樂樂,非常慎重地問他,“你還要繼續跳嗎,想不想去福永讓高手教啊?”樂樂聽了,噗嗤一聲笑道:“沒有必要,我們早交流過,只不過他們跳上了春晚,跳出了名聲,我們不想跳出石岩,因為我們跳的是健康,跳的是快樂,我們願意在石岩一直跳下去。”

    聽了樂樂的話,我感覺他和以前有些不同了。究竟哪裡不同,我一時又說不清楚,也許就是他那種追求快樂、健康的平常之心以及不貪圖名利的淡定感染了我。我突然覺得這幾年來,我的擔心有點多餘。我沒有必要讓他按照我的要求做流水線上的一個工具,沒有必要阻止他跳街舞,也不必為他的將來擔憂,更不該左右他的生活。他願意過這種苦行僧般的日子,那就讓他過吧,因為那是他的選擇。

    這次是我們之間聊的最開心的一次。臨走時,我問樂樂,“大年三十那天,你為啥不過來咱們一起過?”樂樂說:“我很想來,但是我的舞友們都沒有回家,也沒有地方可去,我不能不管他們。”

    我深深地感到,樂樂正在一天天地成長。還有龍龍、通通和歡歡,他們雖然遭受過一些挫折,但是他們能勇敢地面對生活,這是我這個長輩最想看到的結果,也是每個人成長中必不可少的過程。我深深地感到:在新疆打工的通通、在老家跑營運的歡歡、在學技術的龍龍、以及跳街舞的樂樂和我的距離不再遙遠,彷彿我們中誰也不曾離開過誰。

    2011年3月12日下午11:30三稿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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