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屆工人文學獎 新詩組建議主題獎〈沉重的肉身〉朱啟章(香港)

    一九八二年,中學會考後

    我到了母親工作的工廠,

    做暑期工。母親買了煙酒。

    給廠長。當時廉署已成立。

     

    廠長照收如儀。我是啤工,

    每天朝七晚三,無用膳時間,

    上廁所便請母親一人看兩機。

    有人被機器夾斷手掌或手指。

     

    有一次,我用刀片清理機內

    殘餘物,刀片屑留在機內,

    啤出來的塑膠品便有瑕疵。

    師傅很客氣,沒有罵我。

     

    世界盃決賽半夜舉行,我

    對母親說:明天請為我請假。

    母親黑臉,我不敢看,明天

    照常上班。師傅問:昨晚有

     

    睇波嗎?我說沒有,母親不准。

    我是意大利粉絲,當年錯過了

    她捧盃的一刻,二十四年後,

    二零零六,我和兒子,終於

     

    可以見到意大利捧世界盃!

    一九八四年,高考結束,我

    做兼職保安員及派卡收數員。

    到屋村收租,時薪十元,那

     

    明明是青槐(音懷)樓,但

    屋村經理說,那是青“葵”樓。

    筍工只有幾天,其餘兼職,

    時薪五元。有一次,到青衣

     

    兼職,中午吃一碗飯,五元,

    老保安員替我買,我想到

    韓信,一飯千金,我是一飯

    五蚊。三試高考,終於推開

     

    港大的重門,八九年五月,

    我無心考畢業試,只關心

    北京的消息。六月四日,我

    哭了……我想留鬚,直至平反

     

    八九民運。但要見工,便立誓,

    不返大陸,直至現在,回鄉證

    早已過期。九月執教鞭,直至

    現在,二十有三年矣!期間還

     

    教夜中學。零三年沙士,停課。

    我的聲音沙啞,看醫生,醫生說

    是職業病,冇得醫,用咪,不

    要唱卡拉ok。不藥而癒了。

     

    兩年前,聲音又沙啞,沖花旗蔘,

    竟見效。今年又走音,花旗蔘

    天天喝,不見效。同事說:

    前高官黃星華,生前聲沙,

     

    後證實患喉癌。我告訴女兒。

    她說:怎麼辦?你的人壽保險

    已終止?沒有教夜校了,但常

    做夢返夜校,忘帶書。乃當時

     

    壓力太大之故。我是授課員,

    也是工人,我有資格,為工人

    發聲。我也做過派卡員,經過

    葵興的工廠區,那裡沒有

     

    鳥語花香,下班時,我總愛

    喝一杯榨西瓜汁。最緊要正字

    說,是榨,不是炸。周一至五

    早上八時十分簽到,下午四時

     

    十分簽走,一周工作四十小時,

    比消防員的工時少。據說,有同工

    深夜二時睡,早上六時起床,

    每天只睡四小時,現在還未死?

     

    奇蹟。我的舅父也是教師,

    某年一月三日早上,他推窗,

    從十二樓跳下,一命嗚呼。

    當時教局常任秘書范椒芬說

     

    若教改令教師自殺,為什麼

    只得兩個?現在她捲土重來,

    人之患,能不心寒?我真愁,

    怕喉癌,不能多教十二年,

     

    直至退休。妻子看我中學時

    照想簿,懷疑我營養不良,現在

    我發福了,腰圍已達危險

    邊緣。沉重的肉身,曾一周

     

    減了五公斤。可惜好景不長,

    沒有再減下去。但我仍聽

    營養師言,不吃牛油。雞皮。

    還有周一無肉日。希望

     

    少吃牛,救地球。我不是

    李卓人,也不是工黨,但

    我是一個賣喉嚨的人,我

    有權為工人發聲。我也曾

     

    做過啤工,做過兼職保安。

    為一位做會計的人派卡。

    收數。教過夜校,現在

    聲嘶力竭地賣喉嚨,常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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