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屆工人文學獎 新詩組建議主題獎〈存在與時間〉莊仁傑(台灣)

    01:00

    不眠的燈泡將疲憊一層又一層地暈開

    最後霧一樣的矮房間釘滿了天花板,被一些

    老臉的小孩

    沉默彎腰低頭動作整齊坐滿長排輸送帶

    惟有他們才能推開 一扇又一扇的

    跨欄

    牽著我不願數算的羊隻,堆積雲般重壓蹬在

    脆弱痠麻的膝蓋

    這便是上工第一天放行後的夜晚

    身穿睡衣青藍般我失眠的皺襯衫

     

    02:00

    只要閉上雙眼,

    金黃色潮水隨同尿意便由

    齒鏈潤滑油之速度自眼瞼縫隙處席捲而來

    鼻孔因而被牆鐘秒聲緊密縫為 睏意的海

    平躺的我卻

    沒能適應沉溺的呼吸方式

    當鐵捲門的哀鳴自左耳穿引而過

    以遺照般不能自選的方式

    於眼瞼內曝光 映攝 掛滿

    啊!這一個,註定惡夢連綿的宿舍夜晚

    不禁想起今日對座

    瑪麗亞的手指還擱在機台

    沒來得及說晚安

    沒來得及同她的身體一起離開

     

    03:00

    一通電話就像

    隱入心臟裏的雷光

    正當我的身軀暈沉墬入湖面般的磨石地板

    影子卻像熄菸幽魂似地反身飄向天窗

    遙遠來自嘴唇

    乾裂滲血的褪皮,那竟已是

    兩者相接的至高處

    ──浮動鬼火如魚釣:

    我得

    爬起來──

    聽筒中隆隆乍響

    召喚

    讓餓靈們都飢腸轆轆地

    睜開……我得 爬起來

    老闆配給的時間只夠

    抬頭張仰

    月亮生而燈殼底處苛蝕的斑

     

    04:00

    隔壁位置的阿美

    黑眼圈 嘴臭有痣 黃髮枯乾

    傍晚之際還在兜售她老部落土製的特產

    此刻卻已不見任何繩線與表單

    同事們恍惚於夢寐中的機械螺帽電路板

    假裝聞不得鉤餌屍塊溢散著腐香

    透明之於鼓譟 以膜 以腮

    除了變身為一條禁食的魚類,我想

    嘴張嘴關皆無法表示自身之外的遺憾

    工頭語錄:上班時間嚴絕任何八卦交談

    還好廣播傳來本日星座運勢陪伴

    拋勾起一枚螢光色新鮮的願望 閃閃

    閃閃

     

    05:00

    然而玉秀說領班

    這月又少算我工資一百塊

    「只怪你起床太慢!」

    低切零錢互相磨蹭的口袋

    耳朵暱自人群,原是最安妥的遮蔽

    如今當作聾啞會不會比較心安?

    不眠的燈泡將疲憊一層又一層的暈開

    最後霧一樣的睡意彷彿游不出魚塭的死海,這一些

    老臉的小孩

    沙沙啞啞彷彿螺絲釘鬆動的撞擊又從

    輸送帶疲倦的那端

    傳來

    手指顫顫微微

    惟有他們才能推開 一扇又一扇的

    跨欄

    還要多久才能跨回那張床板?

    只見老闆反手鎖頭扣緊門板

    徒剩黑色透明的日光滲進窄仄的小窗

    上帝遲遲不願醒來

    也蒸不乾

    我們這群羊蹄蹬踏而過 重傷痠疼的膝蓋

    酸鹹不散老臉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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