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屆工文獎小說組推薦獎:〈反擲〉

    作者:羅維日(香港)
    鍾太弄妥早餐和晾衫後,便出門工作。孻仔業明比她還要做就上學去,次子業晞在家溫習來年的考試,長子業昇和丈夫老鍾圍在飯桌上閑聊。見沒什麼掛心的,說聲再見就上班去。
    在家人裡,要數她當過的工作最多元化,以前賣過菜,失業時就在老鍾的茶餐廳工作,後來辭掉超市的工作,就在百貨公司裡當散工。不說不知她最滿意現在的工作,甚少人事鬥爭,更是整天躲在冷氣房推銷西餅,最為她滿意的是時薪乃工作以來最高,有三十七元。
    所以她才搞不懂何以最低工資難以訂在三十三元,百貨公司散工亦是無甚學歷已足應付。雖然她不完任同意改革前大陸的「做又三十六,不做又三十六」,可是眼下某些工作的薪水又真的全然不足。有人說掃街不能與侍應媲美,但她卻認為厭惡性工作的薪酬應更高,工人不同於奴隸或罪犯,他們工作是為生活而不是贖罪。
    她喜歡散工的彈性,始終她還是個較傳統的女性,容讓自己工作之餘也必須辦妥家務。廿多年的育兒生活早完結,五十歲臨近也沒影響她工作的精力,那廿年分割掉她與世界。鍾太總覺得自己心境年輕得像個廿多歲的少女,依舊地對社會充滿好奇心,每個行業都有興趣嘗試,但最重要的還是晚上可回家造飯。
    鍾太遠遠看到個老朋友,可惜想不起她的名字,便聲聲「靚女」地叫起來。「靚女」二字象徵著她的時代性,在本地的零售業裡已漸漸不被採用,只因過往被濫用,變得太俗、太粗魯。今時今日所採的是「Miss」,來自英語的稱謂,永遠殘存著殖民地的記憶,外語都是高尚的表明。
    「靚女」遠遠朝鍾太的方向望,沒戴隱形眼鏡的她只看到溶解著的身影,她對這個稱呼感到尷尬,將近五十之齡,老早就放棄對外在美的追求,身上的時裝停留於數年前的雜誌人板,由新潮退化成模糊,與她看到的影像一樣難以辨清,卻無損同樣已糊掉的鍾太所具有的辨人能力。「靚女」始終不敵尷尬,又覺得就算走在她眼前亦無力認清,就詐聽不見急步離開。
    有些人很怕在工作時遇見熟人,打招呼不是,不打招呼也很不是,生怕會因此影響工作表現,既怕被工友發現徇私,又怕朋友覺得自己冷漠,左右難行。鍾太倒是相反,她常常叫朋友來試食,反正供誰試食也是切得很大件,她總是恰度好處地切出,那對誰都滿足的份量。
    僱主巡視時亦沒說什麼,她就這樣繼續下去。僱主看重的是銷售量,反正賣不完就是浪費,即使出售了,又要與百貨公司攤分利潤,所以就算賣少幾塊也要把貨清盡。因此鍾太的工作長做長有,彷彿是這間百貨公司的長工,輪流為幾間公司銷售季節性食品。
    密室裡的時間飄忽不定,既易凝著又會奔走,時快時慢,鍾太也說不清老朋友遠走後多久,滿溢光線的商場終於過了午市,到女工們休息。
    鍾太的午餐多倚賴試食解決,試食自己在賣的,也有百貨公司裡其他攤位的,西餅、肉丸、麵線、點心、豬肉乾、果汁、滋補湯水,缺的就是疏菜,不過食物全都免費,在午膳時間又仍有收入,鍾太也顧不到健康與均衡。
    唯一要守的小條件就是禁止帶走殘羹菜餘,西餅可冷藏保存,但眼前的麵包店則不然。每過幾小時被挑剩的「精選包點」就淪為垃圾。眼看個個放上整天還色澤豐豔的麵包傾進垃圾袋,她們心裡都不是味兒。
    而下班時,晉升無望的店務副經理都堅守他的岡位,守在門查看女工的袋,生怕她們偷走垃圾般。女工們心裡討厭他的行徑,鄙視他從未反醒自己的工作何其反智——根本沒有垃圾可以被偷,再者她們都是想物盡其用罷。但她們都明白副經理的難處,受人錢財同時就要受人侮氣,本就為這個制度的潛規則。
    似乎只有鍾太知道副經理的本質,鍾太某次調成晚更時,在下班離開後因廁所而回,雖然最後都入不到門,但看到的是副經理收拾被遺棄的「精選」,並放在私家車上,她堅信背後定有別個故事,「精選包點」縱使在制度下成為禁止偷走的垃圾,但在人手上它們都是「精選包點」。
    鍾太看著攤檔前的包店,就想明天早餐嘗嘗它們也好,反正今晚要到奶奶家煮飯,要是弄得太晚就不便再準備早飯。
    打樁機在隔壁的學校守候著夜的到來,一群建築工人在棚架上靈活走動,漸漸拆去舊牆,準備與將興建的教學大樓連為一體。烈日縱被烏雲掩過,風還未懂吹,翳熱得似個蒸籠。
    在冷氣滿溢的課室裡,華墨髮交雜的老師暫時放下課程的緊密進度,自進入課室後就板著一塊嚴肅的臉,收起面對精英班的悅意,壓低聲線便開始訓示眼前的學生。他們是這級中成績最強差人意的一班,在他心裡暗暗將頑劣跟他們扯上關係。向來教授精英班的他落得如此收場,只因兒子剛好在精英班。
    「唉!笑面虎又來了。」業明在班中的後方暗裡輕歎,訓話已不是笑面虎的首次。碰巧今天在期中考以後,對於任何在分數上些微的進步,笑面虎都視若無睹。謹守精英主義的他,要求的是所有學生都能與精英班媲美。
    「你們未來想做什麼?舉手吧!」冷氣膠著房內的氣氛,無論成績好壞,學生都只低頭不語,未敢舉手。笑面虎早料到這種結果,好一群沒有出色的學生!
    「你們看不看到對面樓的搭棚佬,日曬雨淋方賺得皮毛。你們再這樣下去未來就和他們一模一樣,男的做地盤、女的掃街,不讀書就去乞食。你們知不知道你們在白費家人的血汗錢。」稍稍停頓他又轟然一聲:「玩!不去讀書,你們的私慾就令他們的期望落空。為什麼他們要做地盤要掃街?就是因為年少不努力,連冷氣對他們來說都是奢侈品。」
    業明一臉厭煩,對眼前的笑面虎生起幾分憐惜之意,甚至比對外的地盤工人更痛心。他知道笑面虎似是而非地灌輸著扭曲的價值觀,帶著強烈歧視的階級意識。要是人人都在冷氣房工作又有誰去起樓?毫無對工人尊敬之意的階級敵人,忘本的老師。
    笑面虎深吸一口氣,打算繼續訓示之時,突然找不到話說,要免去重複的廢話就惟有繼續攻擊眼前一堆垃圾的弱點——成績。笑面虎愈說愈激動,也愈說愈興奮,甚至迷戀起個人將近五十載的功績,懂得玩社會遊戲所致的成功。笑面虎心裡明白自己是為學生好,希望學生能夠與他一樣舒服地工作。他是在困苦中努力崛起,學生亦必定可以。
    最近業明在讀馬克思,或者是列寧或毛澤東,一向不愛讀書的他難得拿起書都顧不上太多,手不釋卷地讀圖書館裡無人借閱關於共產主義的書,內裡激昂的語調令他陶醉。眼前的笑面虎大概就是階級敵人,至少在業明眼中他必然要批鬥笑面虎。鍾業明的爸爸一家以前都是在鐘錶師,後來電子錶興起與廠商北移後,就轉職飲食,倒是叔叔跑去地盤。他從未看輕過叔叔的行業,望著他脖子上的金器,業明此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拜金意識,總是先敬羅衣後敬人。
    好不容易等到鐘聲響起,笑面虎說得有點意猶未盡,直至再找不到話說,才回到重點告誡同學須好好溫習,上軌道後事情就易辦。同學們久久低著頭,也弄不清是否睡去,鐘聲就為他們鋪設回家的路。同學就魚貫地離開班房。
    放學後閑著無事,業明拖著女友叉叉到附近的麥記,翻開書本卻又無心戀戰。不著邊際便談起剛才笑面虎的話。叉叉有自知之明,能抽進組別一的中學,又認識到業明,便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事,她沒有什麼夢想,或宏大理想,打算進不到大學就試試空姐,可以周遊列國,最近也在努力練習英語。但若能和業明長長久久和儲錢到北歐也就足夠,她想看極光。
    業明知道叉叉本性單純,向來都知道她想看極光,但首次聽到她說想做空姐,甚至為她努力學英文感到驚訝。她曾說簡簡單單做時裝店就夠,空姐的理想相較下變得偉大。業明本想責難叉叉有點不切實際,頓時又窘於自己的漫無目的。相較她的空姐夢,終日幻想當漫畫家的業明,甚至未嘗動筆畫個短篇,只停留在閑暇時的臨摹。
    吵雜的粗口聲橫飛於旁,一群地盤工人待學校放學後就要回到工作崗位,離開前互相訕笑地問候家人,聲浪冠絕速食店。使叉叉留下蔑視的一瞥,整間速食店就剩下幾個人。
    業明走到報紙架,把擱在上的報紙借來。翻弄港聞的幾頁後,突然拿出剪刀,似想把上面爭取最低工資與最高工時的法案剪下來做功課。撿拾檯面垃圾的侍應看到那雙剪刀,就急步走來打算喝止,叉叉瞪眼而視。在她們還未吵起來前,業明揚聲就問。
    「姨姨你覺得麥記的工資足夠嗎?你覺得最低工資好不好?」侍應倏忽不知如何反應,慌忙地胡扯:「什麼最低工資?總之你們就不能在這裡剪報。」業明雖知再過晚點就無人讀報紙,但都連忙道歉,趕急收拾東西匆匆離去。
    叉叉原以為業明真會剪掉那報紙的一角,但不剪也是合理,沒有多問就道別回家。告別叉叉後,業明撥了個電話問二哥業晞要不要吃下午茶,轉瞬想起要到祖母家吃飯,就匆匆掛線,改到巴士站前排隊。
    業晞花上整天溫書,及後還要頂著昏沈的腦袋為小學生補習。他在當今的考試制度下算是個失敗者,高考成績似是尚可,可惜攀不進各大學,唯有選擇重考。業晞無法原諒自己終日在家當蛀米蟲,便為小學生補習,中七畢業生身份固然比不上大學生,是故薪水亦較低。
    在放榜後的起初,他很不適應,日常生活習慣都與過往迥異,縱使仍是暑假,但假期的長度卻突然拉長。在正式被判雙失的當日,他就決定要自律,每天早睡早起去溫習,為來年的考試作準備,也為來年入大學努力。
    而在上班的首天,業晞的心情是多麼的古怪。他不是討厭這份經老師介紹的工作,只是還未完全接受自己從學生的身份,蛻變成老師,與此同時他還獨自為升學努力,他想唯有逃避才是應付強烈身份錯置的方法。最後他沒有這麼做,假裝沒事地在餘暉中走到那居屋單位。說不定他們很乖呢!他心裡安慰道。
    兩個小孩就和初次見面時一樣在做功課,偶爾不專心玩著筆,間中彎著腰在冥想什麼,又會突然向業晞訴說些生活軼事,目的都是休息。業晞對小學的記憶很模糊,以往的功課有現在般多嗎?小學時的業晞很勤力,常常在午膳時已做好功課,回家後再添補數筆便夠,永遠也能趕上下午卡通片的黃金時間。
    徐小四也懂此道,但他的答案卻錯漏百出,要到改正時才用心做;徐小一進小學才兩個月,功課自然要慢慢趕上。業晞看著他們用功地學習,又感觸過來,反覆悔疚以往的不是,本來就讀的中學比大哥業昇的出色很多,最後竟又殊途同歸,未能跑入大學。
    弟弟的來電響了一剎就掛掉,徐小四剛好完成所有作業,在溫習明天的中文默書前,可以休息一會兒。事實上都是和他玩些益智遊戲。業晞雖然修讀文科,但自小數學都不俗,眼見徐小四惰於心算,甚至還要數手指計加減數,於是用撲克跟他玩「合廿四」的玩意,逼迫他多用心計算。
    老師的疲累,他在這幾星期才漸漸認識到,要有海量的耐性方能面對眼前靈敏的小孩子。只是老師累,學生又累本就是現今的教育生態,下午將近六時還在埋頭苦幹,業晞從自小都沒補習,惺忪地望著兩個孩子,真禁不住為他們感歎壓力的龐大。
    徐小一看到哥哥在玩牌,也湊熱鬧說要休息。業晞頓時覺得將要昏厥,回過神來時看到他已完成功課,只欠答案未對好,就答允了。
    窗外天空一遍紫藍,天空和山的邊緣有條微綠的腰帶,太陽都要休息一晚。兩個小孩也在休息,業晞也很想休息,從那天起計已有三個月,維持著極端嚴格的規律生活,他不單想休息,還想在這時空中逃跑。
    看著兩個小孩玩牌,他就愈加痛恨自己,自己定當不成為二人優良的榜樣,無老師之實卻被冠上老師之名。他意識到自己不是當老師的材料,但他不知自己想做什麼。雖然他向來迷信精英主義,現在卻要面對自己並非精英的殘酷。看著秒針的奮力,對比時針的緩慢,他突然想嘲笑秒針的愚笨,同樣是在表達時間,卻要花上這般大的力氣。
    業晞沒注意的是無論時針或秒針根本同樣愚昧,永遠都只能在一個圓裡走。
    「好了要默書啦!」業晞以奇怪的普通話語調說,縱然他想得出神但又記起休息時間到。
    現在不少學校都轉用普通話教中文,徐小四和小一的學校正好也是。業晞要用普通話為他們默書,果然教育是要不斷增值。他的普通話對香港人來說還算普通,他老懷疑普通話教學是否真能幫助學生寫作,他們只要多看多讀多寫就沒問題,語言除了和別人溝通外,更是與自己溝通,在學校去掉接觸母語的機會豈非更壞?
    他又發現徐小四和小一都在口中唸著粵語為自己讀默,普通話不過是多餘的引導罷。業晞為他們改正時,對他們訴訴自己的想法,他又指著徐小四的錯字「茸」問他粵語的讀法,他又當真不懂。可惜申訴無門,業晞一再感到當老師的無力,只能聽命於人。
    「哎呀——!我想死——啦!要改咁多!」徐小一不知是故意撒嬌還是無心,把句激昂的句子拖長來說。業晞聽在心裡不是味兒,徐小一改幾個字就受不住哭說要死,那他自己要重考多次,白白浪費一年看來要死九次。
    徐生開門就是業晞要離開的提示,終於熬到下班,業晞累得真的非放假不可,即使他瞭解自己將會為此悔疚,但事實本就是他無時無刻也活在內疚裡頭,消極得已習慣休息的罪疚。
    業晞比弟弟更晚才到祖母家,大哥業昇跟爸爸都還在上班,要晚點才過來飲湯。媽媽佔去廚房在炒菜,她在百貨公司賣去半天時間,及後還有家務。縱使兩兄弟都習以為常,在心底仍常常稱讚她,祖母亦然。
    閑著的祖母看著業晞坐在她旁,便草草完結跟業明的對話,轉向稍令她失望的孫兒,一心想鼓勵他,叫他忘記背後,向標竿直跑。嫲嫲以右手拍拍他的左臂,再輕放於膝上,開始她半潮州話半粵語的勸勉。
    「孫仔,你不用XX。X姨的仔呀!當年都是這樣,最後XX都入到XX大學,叻呀!之後去做政府工,XX局,開X幾年人工就不高,都X到X呀!吃飯XX嘛!佢就勤力肯做,做到好高呢!十幾萬個月,四十X就退休,歎世界,歎世界好呀!所以叻仔就要考政府,你XXX阿嫲講XX呀?」
    手與膝的接觸好像能突破語言障礙,讓兩人的內心溝通,可是業晞已不似母親那代,方言未傳到他就斷掉。面對嫲嫲就只能點頭微笑說好,即使他未算全然聽懂,又並非完全認同,可是這故事過去確略有所聞。那疏堂親戚在移民局工作,大早就退休享福。在當時亦曾試場失意,可是該年代大學名額著實太少,最後能過關的不論是否重讀,都算人中龍鳳。
    「不要做地盤、掃街,汙X辛苦,你話是不是?」聽到此業明回望業晞,好像等待他的答覆。
    業晞心中暗忖自己的目標不是要四十歲就退休,他著實很佩服老而不休的電視台老闆,敬業樂業,做到百歲方榮休。他又不是想當政府工,眼見才能因制度而浪費,甚至變得醜惡,他就不禁心寒,或許當今政府在很多方面都有所不足,官商勾結底下,保障弱小、勞工的法案鮮有通過,亦難怪每每遭人月旦。
    但他明白自己沒有批判祖母的資格。快九十歲的她沒有學習的機會,自然尊祟大學生,重視物質的享受,推舉金錢至上。她飽經風雨、戰亂,業晞在眼前這本活史書下,對精神的追求與解放壓迫的大眾再不顯得高尚,只流於虛浮的理想,無根的夢想,將近破滅的幻想。
    「我又跟你講,最XX是不要賭,以前有個鄉裏本來好仔……。殊不知XX幾十年債,蠢啊!好的不學學人罷工、放XX,即係地雷呀……」
    業明好像略有所悟。
    在九龍的另一端,纖瘦的男子拍了兩次木門,洪亮的聲音有禮地嚷著:「你好,我們是8公司,想提醒一下將會鋪設光纖網絡的事。」男子清楚自己在說謊,但為推銷不擇手段是必需的!他在口中已預備好說先生或是小姐,只待應門。
    首先從門隙中探頭出來的是隻素白的貓,再來就是個女生。
    「小姐你好,我們是8,我叫鍾業昇。想提醒你8將會在這屋苑鋪設最新光纖……」業昇的話被打斷。「爺爺,上網呀!」她回頭喊句便走。
    「爺爺你好,我們是8。公司在大廈鋪光纖,想知你家有沒有上網呢?好,我們要紀錄你們現在的速度,去看看你們會否受影響。爺爺是否在用光纖上網呢?」他堅守推銷的訣竅,親暱的稱呼後就是最重要的入屋,入屋好辦事。還好爺爺看起來是電腦盲,上網也許是給她用的,又或是被另一位推銷員哄成事的。
    檢查速度後他看到舊的光纖,卻說這並非光纖,是舊的電話線。然後裝作專業的論調演講了篇光纖與電話線的分別,他不是待回會來的師傅,更沒有讀過有關上網線的事,琅琅的盡是吹噓。為著今個月的限額他必要幹起這種勾當。
    「爺爺我們8在進行光纖上網試行計劃,會送顧客首半年免費的光纖上網服務。你們和寬頻公司的約幾時完?那就好了,不如坐下談談細節的事。」業昇心裡暗喜,簽約在望。他的確有說謊的成分,但誰不?方才說到的優惠是必然提供的,橫豎九十九元的超低價平盡全港,爺爺用它來上網看報紙都是好的。爺爺彷彿感到幸福,造福人民的網絡發展又跨進一步。
    她坐在遠方滿臉不耐煩,捧著書但沒在看,反而狠狠朝業昇那邊瞪著。這難免使業昇有點心虛。有股氛圍從她身上散發,縈繞在房間中重重地壓著業昇的滿足,並在當中搾出些罪疚感。
    好不容易約終於簽妥,罪疚幾乎被成功完全覆蓋。晚上九時正,他終於下班,先到爸爸的茶餐廳再往祖母的家喝湯。臨行前他提醒過會兒師傅會入屋拉線,叮囑他們做好準備。她的眼神卻仍依舊的狠,沒有半刻放鬆,業昇怎樣也無法拔去這張臉紮在他心的尖刺,那象徵不當銷售手法的歉疚。
    現在茶餐廳開得像便利店,要連鎖、要廿四小時營業。老鍾沒有財力開連鎖集團式的茶餐廳,只能勉強與幾個舊時鐘業的老同事合資開廿四小時的,每人輪班看店。長子業昇坐在牆邊的卡位,靜靜地享受他的熱茶與電視。夜已深人流也不多,聲音依稀,有點嘈雜,電視聲音顯得太小。
    其實他沒有餘閑追電視劇,心神在看著爸爸的容貌,頭髮將近脫光。小時候的爸爸眼力很好,他說做鐘要用神,很易累;現在做生意常操心,很易老。過去鐘業沒落時,他還為幾個兒子改些好意頭的名稱,迷信讖諱能挽回一個行業的沒落,夕陽始終升不起,也等不了下個晨曦讓它大放光明。
    老鍾收拾妥些繁瑣後,與兒子同坐於卡位,等待合顆人到來輪班。老鍾一代的父輩,無時無刻都關心子女的生活問題,老鍾知道兒子足襟見肘,網絡推銷員底薪極微,並不穩定,從來就沒逼迫他必需交家用,反正老鍾兩夫婦還有收入。有時他們會問兒子要不要給他零用,甚至爽性讓他留在茶餐廳幹活。這樣的話幾乎每週都問,老鍾樂於提出相同的建議,知道兒子又安然度過一週,他養育的責任又能達標。對兒子們,都沒什麼期望,也沒期望過什麼。
    「爸,其實你賺到幾多?」有別於過往的對話,業昇問了道以往像禁忌的問題。
    老鍾隨口就答:「萬多二萬左右。」老鍾等幾位老闆連侍應的工作也要做,身兼多職。十多年前也著實有風光的日子,六七萬的高峰隨社會結構結變而破壞。那是香港輝煌的歷史,今日一切都變了。舖租狂飆,新聞在前刻才說經濟息微,下刻報導股市時又說經濟復甦,衝突發生在富人與窮人的生活中。前者瘋狂加租,後者減少消費,苦的正是他們一群中小企的老闆。
    老鍾不時有種作為工人而非老闆的錯覺,暑假時午市沒有學生光顧,老闆賺的大幅下降。加上每次租約完結業主都加價,吞去他們不少利潤。這不得不與最低工資拉上關係,成本中舖租佔去大份,才使設立最低工資為飲食業界百上加斤。
    業昇對這答覆感到詫異,養育三個孩子的錢原來少得卑微,卻又足夠,背後的辛酸認真不為人道。他一直都有自知自明,從來都沒找到自己的專長,但也知道大奸大惡的事不要幹,要不然實有愧父母養育之恩。想到這晚的最後一紙合約,心裡又難免責備自己,竟放低自小背誦的「莫以惡小而為之」,到底自己在何時起忘記出發點與目標,又忘記原則呢?
    碰巧昆叔到來,父子倆在走向祖母家的路上變得沈默,各有所想。
    登門造訪之際,祖母家竟多了個陌生人,圍在電腦與路由器旁,將光纖線的白膠套割開,裡頭冒出四色線。他先把紅黃線再扭於一起,讓剛才割走的半個膠套套在上,拿著接駁器在盡頭卡入光纖頭。餘下的黃綠線亦如是。
    業昇一眼就認出同行的身份,萬般愕然卻無法在他面前吐出。只能靜靜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為嫲嫲家辦的光纖服務被改變,甚至連入屋的線也被割爛。
    「可以了,麻煩你簽個名。」母親便拿起筆簽名。「如果上網有任何問題歡迎致電公司,晚安。」師傅也不多話便離開,與推銷員的句句親切大有差異。待他離開以後,業昇脫口便大聲責問:「怎麼裝寬頻也不打電話問我?」他的態度同樣有別於當推銷員時的客氣。
    「剛才他說要檢查什麼,然後打電話給你又打不通。」母親如是說,態度中有種說侮氣話的意味,惹得業昇更為惱怒,接著便更大聲地說:「裝寬頻找你兒子就夠,用得著別人麼,人說什麼你就做什麼!」
    母親更是無奈,又道:「他說你幫奶奶裝的是電話線,既落後又慢,幾個後生仔一起上網很易負荷不來,先叫我們改公司。」
    「什麼不是光纖?幫嫲嫲裝的時候我不是說明了是最好的光纖嗎?和我們自己家用的一樣,就是常常上來吃飯才幫嫲嫲裝好使我們能用,人家說是電話線你又信?」母親覺得很委屈,又不知如何回應。未待母親回話,業昇指著兩個弟弟又罵:「你們又不知那是光纖嗎?」
    業明懶得回答,業晞看見大哥的火起,躲在心裡的疲憊轉為怒氣,「收聲啦!都簽了名,還有什麼好嘈?」
    業昇聽罷有點恍惚,最終崩潰似的倒坐在椅子,他感到自己被自己的高明手段欺騙,那師傅定是知道全行都以此方法哄騙裝了光纖的用戶再裝光纖,才想出一分為二的方式配合,使他們彷如改裝舊的電話線成光纖般。
    他又記起那女生輕蔑的眼神,似是解讀到裡頭的意味。為著微薄的佣金以自己的墮落資助背後的巨富,自己瘋狂地欺壓自己,工人瘋狂地欺壓工人,大家卻又不自知。她所鄙視的和他現在所鄙視的都是這種行徑,為了他人的利益出賣自己,當中的不道德連犧牲亦談不上。
    祖母這些年來都沒見過孫仔發脾氣,只記得小時候的他很牛精和狠戾,大了又不怎樣。她本想走過去勸他幾句,又見他沈默起來便打消念頭。半晌,她才按著他的肩,再用那不甚使人明白的話說:「同媽媽道歉啦!」
    業昇一直都聽懂嫲嫲的話,當然不會完全聽懂,他也不知是何故,就是像聽母語般與生俱來地理解。「媽,對不起。」他稍稍停頓後又說:「我不想再做寬頻了。」
    「好呀!但不要急著辭工,一邊找其他工作或學其他事吧!」母親微笑回應。業昇就此釋懷,盈眶的淚也禁不住靜靜流淌。
    翌日,業昇上班時站在轉乘月臺上,忽視四班到站列車駛過後,他才上車。沈重和緊張得像回到首天上班時,腦裡的萬般抗拒與現實的難處交錯於月臺,宛如兩邊通向不同方向的列車,將要帶他經歷迥異的錯失。
    辭工吧!辭工嗎?腦海飄浮的字有時在他口中低吟,卻依然無法令他拿定主意。一夜大睡後的清醒把昨夜的熱情或衝動消退。他害怕不立刻辭職就再無力離開,繼續為低微的薪水出賣無價的人格。可能不是無價,但至少不會是幾千塊一個月,業昇心裡想。
    他決定若然今天接到投訴就辭職!
    「阿昇,有人投訴你的手法,你要轉去另一區了。放心我們會幫你頂,你安心於下區跑便好。」才剛調來幾天的同事九仔冷靜地對業昇論述,態度友善像鼓勵他般。
    業昇支吾地低聲說句:「我想辭職……」九仔故裝聽不見,又想確認清楚就問:「什麼?」業昇搖頭聳肩,羞怯與氣餒夾擊下便說沒事。九仔光看業昇的表情和眼神就知道不妥,心裡忖度他大概是埋怨工作環境的變換,可能會由駐樓變成駐街,日曬雨淋的確別是番滋味。九仔同時又暗中希冀什麼。
    「九仔,你有否感到很累?我是想說無力,即是有種無力感,應該是失敗感。」九仔只似懂非懂地和應,暗裡咀嚼話句背後的指向與自己估計的距離,就道:「什麼事呀?調址罷,不用這麼氣餒。我以前都試過,現在還不是繼續在工作。總之一切照舊就得。」
    「我就是不想再繼續下去,你同我都好清楚,我們在做什麼!幾乎每宗生意都會被投訴,然後轉地方,轉完十八區就轉公司,表現好無機會升,甚至根本無得表現好。上面對外就仁義道德,對內就只要求限額。他們教賣計劃,又同時設立部門來捉我們賣計劃,我們——」業昇說得鼻都酸,也說不下去,同事又是愕然,為業昇罕有的正經大嚇一驚。
    「嗯!」九仔眼睛閃爍起來。
    「九仔,不如一齊走,我不想一世都繼續這樣。」這個問題在九仔心裡都想過不下十遍,誰希望做一輩子推銷寬頻,聽到這句九仔確有那麼頃刻的心動,最後只輕笑一下。
    「阿昇我同你講,我猜我知你想講什麼,但請你想想,當初你為何做這份工?無人入行預一世的!你不做還有很多人會做,但你又有什麼工好做?」業昇只感覺突然九仔變得世故又陌生,然後九仔自信地續說:「有人知道現實會服從規則,有人會想改變規則、創造規則,阿昇,你有無興趣一起改變?」
    「好!」業昇雖然不知要做什麼事,但他真的很不滿現狀,他不想再騙人。
    「咁就夠!我好早就想組織行家聯成一線,我們就一起開始吧!你我都應該無經驗,但不要緊,反正同行擺檔位置相近,我們盡力去找,可能組個工會,可能組個社,這些遲點再算吧!先多找些朋友一起造大件事。」
    業昇初初隻覺得九仔只是風趣和好相處,交遊廣闊且長於與人混熟,不覺他原來還滿懷志氣,業昇相信九仔會是個能信靠的人,就聽他的話,盡力在幾周內聯絡些行家。
    他突然覺得世界和以前不同,首次覺得生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縱然飯碗裡的米仍依靠老闆,但飯碗的用途還有許多,可以反擲回去,更可以用來維護尊嚴。他就頓然挺胸,抖擻精神決定要改變整個行業。
    業晞苦讀五天後能換來兩日假期,他安慰這是讓自己長期處在作戰狀態的最好方法,縱使全然不足以讓疲憊的他休息,但仍算忘裡偷閑。他往往利用這段時間跟舊友相聚,與進身大學的舊同學在各大學吃飯,好激勵自己的士氣。
    在等待朋友海梅下課的途中,業晞在陌生的校園閑逛,紅色的磚牆築成的迷宮困著他,每條路都是出路卻每條路都無法通到飯堂般。在迷路時他走過個檔簡陋的攤位,是學生自發為旁邊教學大樓工地的工人爭取權益的簽名運動,業晞看到紙上的簽名寥寥可數,猜想他們的簽名運動並不成功,又隱約感到行動的方法,應不止於簽名般微小。
    海梅不久後就給業晞撥個電話,指引業晞先到飯堂買飯,再到設計系找她。
    甫進入海梅身處的美術室,業晞眼見裡頭掛著副副構圖奇特的自畫像,又以綠藍與悲愁為主調,與櫃子裡扭曲的人型黏土相映成趣。業晞記起某套電影的話,藝術表達的是創作者的內心,看來多半學生都對今日的生活反感,金錢就是成功的概念,和書本所教授的道德觀本就有差異,在現實跟理想的撕裂下,誰又會開心?
    業晞覺得海梅是位特別的女生,只因她對美術別有番見解,她從來重視的不是表現手法上的美態,而是內容的美。她認為藝術若只停留於反映自然美實在太落後,任何方法都是種工具,用以表現藝術美,亦即反照創作者內心。
    他亦無法忘記在最失意的時候,海梅對他的安慰,她說自己的美術老師也重考了七次才入進大學的藝術系,那刻業晞感到的憧憬與安慰,也成為他的原動力。
    海梅正在趕畫有關建築工人爭取欠薪的海報,無暇分身與業晞在飯堂共膳,笑笑地要求他原諒。業晞亦不介意見面的形式,反正上街找朋友總比在家悶死的日子要好。
    「最近溫書怎樣?進度如何?」海梅趕著工只能敷衍問到,業晞數不清回答過多少次相似的問題,「也還不是這樣,不是翻筆記就在做題目,好像比去年還要勤力。唉!不再加緊發力再完蛋就真是沒出息了。」
    「沒出息」三字惹起海梅的意見,她就停下工作,訓示業晞別太精英主義和功利,讀到大學當然最好,但大學絕非決定出頭的因素。業晞知道自己說錯話,就急忙解話,「沒出息」是指白白浪費十九歲的整年,用於反複溫習對未來毫無實用的訓詁。
    一段沈默後,業晞就問起海報上工人的事,他早前看新聞,只知道近年的建築材料價格隨內地發達而上升,整幢大樓的造價就遠超過預計的成本,大學再沒資金而政府又暫停資助,全隊工人都停工。
    海梅補充些細節:「之前大學將工程外判後不久就沒錢,二判三判又將工資拖下去。都不知是誰發明「判上判」的制度,沒有生產過程竟又增加建築成本。」海梅意識到業晞還是對社會時事有一定關注,順勢問起:「那麼你放棄寫作了嗎?」
    海梅輕托鼻樑上的眼鏡又道,「要是你有興趣的話,大可以幫我寫幾篇關於工人權益的文章啊!什麼文體也行,用誰的名義都好就放在學生報上。就如Blaise Cendrars所言,『去向今天那些厭倦文學的青年人証明,小說也可以是種行動。』順道當作預習你考試的作文。」
    業晞不敢貿然答應,但在心裡就下定決心要花一星期作篇文,也好趁這星期來給自己休息,說到:「我再考慮考慮,有靈感找你。」。海梅笑了笑說:「無論如何,你都要好好加油,同我全部科都考個A。」業晞點頭連道:「一定一定。」
    好不容易又熬到每周的最後一節課,同學們既打著呵欠又按捺不住放假的心情。業明想著放學後的活動,晚上到父親的茶餐廳吃飯,心思都顧不及課室裡的繽紛。同學間的喧囂早把老師忽略,要是碰上別的老師,多半也會放鬆慣常上課的緊湊氣氛,但在笑面虎的課堂裡,這些都不被容許。
    「嘭!」笑面虎把沈厚的數學書摔在檯上,這轟然巨響卻沒有震懾學生,他們如常閑聊,早就不當笑面虎是一回事。笑面虎看到此就在也沈不住氣,大聲斥責:「肅靜!」這下才令課室變得鴉雀無聲。
    「不知所謂,你們這麼快就忘記昨天的訓話嗎?這麼快便鬆懈下來!以後做洗地搭棚日曬雨淋都不要怨,一切都是你們應得的,今日不好好讀書以後被人欺壓是活該!最近有沒有看新聞?」冷笑又續說:「哼!你們都不會看的了,又有地盤工人被拖薪……」笑面虎又再發表他夾雜對錯的偉論,或是他做人所崇尚的方法,向現實低頭。
    不同的是學生再不是只有沈默,業明舉起手,未待笑面虎批准就站起來,開口指責他扭曲的價值觀,他不知道這是何來的幹勁,心中只有大哥業昇昨夜偷哭的樣子,他已不理後果,決定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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