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屆工文獎小說組建議主題獎:〈我也是工人?--在控制者與製成品之間〉

    作者:韓曉華(香港)
    一,
      現在流行的網絡電子寵物只是那個無聊時代的過時玩意的轉生與輪廻,但它卻令我想起曦。對於曦,我一直抱持著隱藏的歉意,後來卻深深地厭惡著自己在他身上所做的一切,或曾經與他共存在過的一切。
    二,
      想得入神的曦總讓人有高深莫測的感覺。曦自小就沉默寡言,直至四歲為止也不肯對父母說出一句話來,焦急的父母找來一個又一個的專家為曦做了各式各樣的評估,務求從專家的口中透露出曦的命理玄機。第一次的評估是在父母陪同目擊之下進行,透過多項指定的行為動作、指令及與父母會談曦的日常生活情況作評估準則,全個評估過程中,沒有正面望過專家K1一眼的曦只自顧自的與各種玩具嬉戲,對父母的呼喚也充耳不聞,無可爭議地被專家K1以自閉症診斷觀察量表(ADOS)評定為社交溝通發展遲緩、中度自閉症傾向……專家K1指出:「及時的職業性治療、言語治療和感統訓練會對曦有莫大的幫助。」可是,那昂貴得可怕的治療費卻令父母寧願再聘請專家為他們解除兒子是特殊存有的咒語。
      這次,專家K2把曦帶到獨立房間進行獨立的雷妮氏語言發展量表(RDLS)評估,沒有人知道房間內發生了甚麼事,基本上雷妮氏語言發展量表也只是透過遊戲與指令來觀察孩子的情況來評估,只是有人透露專家K2在評估中途聽到曦說了一段故事後,他立即驚惶失措地逃離獨立房間,並氣急敗壞地宣佈曦並沒有任何問題,只是性格比較內向、害羞而已,得償所願的父母卻因為專家K2的表現與說話內容毫不符合而害怕受騙,而且,傳言曦說了一段故事的事,更是自認一直關注曦成長的父母所不可能相信的虛構事實,兩人唯有再去找來專家K3作另一種類別的評估:丹佛智能基礎評估(D2DST),似乎命運發生過的東西總容易地如影隨形接連出現,面對著剛從診症室逃出來的專家K3頻頻呼氣的樣子,父母已預測到他的宣佈,只好試圖從專家K3那空洞的眼神找出讓他驚惶失惜的線索或痕跡,怎也找不到任何漏洞的父母還是只能靜待專家K3的結案陳詞:曦並沒有任何問題,只是性格比較內向、害羞,還有,他應該是資優生,請好好培育他。父母暗裏想事情的發展已經有點脫離軌道,起初是自閉兒,後來是資優生,再沒有甚麼事是不可能發生的了,曦的父親抱著不服氣的姿態要再找專家評估,曦的母親卻認為還是安命為上,以免事情發展到一個更不能理解的地步,聽說兩個人經過徹夜的爭論,父親以勝利者姿勢邀請專家K4為曦作象徵性遊戲測試(SPT)評估,即是用不同的生活道具來作假想的家家酒遊戲,很像兒戲的事,卻真的能測試出孩子們對其他人或事的反應,如假想力、分享性、認知能力、大小肌肉能力、規律性等。曦再度被帶到獨立房間進行評估,懷著不安的父母如熱鍋上的螞蟻在門外踱步苦候。看見專家K4滿臉笑容的打開房門走出來,曦的父母偷偷地窺見專家K4背後的曦似乎仍在專注於那些各式各樣的遊戲玩具,未有異樣。專家K4宣稱曦並無任何發展性的問題,只是有時會過份專注感到興趣的東西,其實學習能力還算不錯。在專家K4掛著那帶點詭譎意味的笑容下,曦父母的不安還是像颱風過後的天氣陰晴不定。但是,曦的父親認為既然這次解咒成功,事情應該可以當作了結,還好專家K4說了一句擁有無比說服力的話:「如果還不放心,不如待他長大點再作檢查吧!」
      「延遲」是曦的評估,也是對曦父母的一種釋放。
      其實,這些故事全由曦的同學所謠傳,我曾經向曦的爸爸求證,他理所當然地指出那是同學們幻想出來的笑話,還向我反頡地問道:「我也想他沉默一點,你看他像個會安靜下來的孩子嗎?」的確,在課室裏的曦一點兒也不沉默,甚至是個極為不受控制的小孩子。但是,我總覺得這個謠傳出來的故事是有某種深層的啟示,是曦的心底裏潛藏著的反抗願望嗎?或是同學們想像出來向自己父母的報復心態嗎?或是同學們為了對社會的顛覆而胡扯的嗎?抑或,真的是曦要表現得與眾不同的渴望呢?我一直未能全面解讀關於曦這個版本的故事。
    三,
      曦是個轉校生,我和他的第一次見面是在5C班的中文課堂上。那時,學校開始實行「創意中文教學」計劃,學生在課堂內總有機會圍在一起討論並發表自己的見解,校方也鼓勵學生的表達手法別具創意,有些學生喜歡用戲劇形式以「定格」或「思路追蹤」等技巧表達意念;有些學生會喜愛用擴散式思維來「推測後果」或以「多方觀點」來思考論點;有些學生則偏愛以電腦網絡的編程軟件來製作簡單動畫說故事。這是V城控制者為學校安排的宏大教育計劃,代號是「創新成長法(俗稱:老人精計劃)」。我無意,亦不能評論V城控制者對學生塑造的思考方式,控制者們著意的是生產出來的學生擁有著其他城市所沒有的獨特能力,不能否認的是V城控制者們所構思的學科與學習方法確實比對鄰近城鎮都來得大膽和創新。
      那天,我甫踏入課室已發現與周遭氛圍格格不入的曦,他在轉課期間趁那段短暫的時間逗玩那復古版的電子寵物,那是我童年時代頗流行的玩意兒,算是一種沒有技巧難度而有恆心難度的耗時玩物,你只需要定時限刻地按制為它清潔、飼食和玩耍便算完成任務,等待著寵物的成長,現在想來那其實是件挺無聊的「遊戲」,但小孩子總有無限的時間與愛心去完成任務。第一次見面要表現得嚴厲或施下馬威是課室管理的常識或共識,不過,我在這些教育相關學科總是位於邊緣化的。我悄悄地走到曦的旁邊,其他同學已開始注意到我偷偷地竄進課室,開始噤若寒蟬,曦可能是過度專注,又可能得不到同學們的提示,竟然還在埋首於抽屜裏的電子寵物,我輕輕地用力敲打了曦的桌面兩下,曦立即把手從抽屜裏飛快地抽出,抬頭,目無表情地望著我,我清楚看見眼前只是一名平凡的小學生,他眼目細長,皮膚乾澀,黝黑而奀瘦,或甚至有點偏向羸弱的感覺,直覺告訴我他只是一名從鄉間校園長大的野孩子。我向他微笑說聲:「是時候上課了。」然後,我迅速地返回教師桌以五分鐘的時間講解著稍後分組的討論題目及用戲劇形式滙報時所要注意的事項,熟知這種學習模式的各同學紛紛裝作出雀躍與興奮的表情,除了曦像懷疑空氣中瀰漫著有毒的微生物隨時從鼻孔和口腔入侵似的,用雙手掩藏住半截臉孔。討論開始時,第一次參與這種形式學習的曦顯然不知所措,嘗試參與卻又沒有別人的幫助,一直處於站在邊緣地帶困擾著的狀態,我喜歡從旁觀察學生的情況,曦被排擠是理所當然的事,一般來說,新生必然會遇著這種糗事,他們的處理手法不外幾種:不參與就算了;努力爭取自我的表現;找組內一兩位同學嬉玩,虛度時間。曦的做法較為極端,他一個人走到我的面前說,「我不喜歡分組呀!可不可以只做功課呀!」當然,這是V城課堂中不容許的行為,V城教育奉行要有創意,也要有社群性的溝通能力。我拒絕了他後便牽著他走到同組的同學面前,用微笑裝飾著聲音指著曦說:「這位是新同學,他不懂得你們的討論及你們的戲劇表演方式,教教他好嗎?」習慣了表面服從的同學們隨即回應說好,曦也只好面帶無奈而參與。不難想像稍後的戲劇形式滙報中,同學們的積極活躍與盡情的手舞足蹈表現,與曦的漫不經心形成一個很大的對比。
      這是曦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格格不入、漫不經心、專注玩樂……
    四,
      「我不明白這間微型學校有乜吸引力,只得一個籃球場,又沒有大一點跑跳的地方,又喜歡甚麼分組上課呀,表演滙報呀,要我們討論又不准許談話,多無聊呀!我只想快快做完功課,有時間同我的寶貝電子寵物田田和莉莉玩,昨日沒有和它們玩,它們又發脾氣呀。」
      「這間學校的老師和學生整天要表現出優秀和聰明的樣子,說去年由政府資助得到購買多部最新生產的電子閱讀器,又說這幾年總有高年級的同學成為區內的傑出學生得到海外交流的機會,多煩人呀,我只想返學可以有些朋友一起玩。不是爸爸搬來這附近住話要我轉到這間學校,我也不想到來呀!」
      「整天也給訓導主任責罵,我說到甚麼也算是我犯錯,被人冤枉也說成是我衝動、多嘴、無聊、惹事生非,總是不信任我呀!」
      「前兩天常識課又要做分組報告呀,那份功課要和同學商量,他們說要做電腦動畫,又要錄音,又要寫故事板,根本就無聽過我的意見,點算是商量呀?」
      「實在太過份呀,林老師又話我上課分組時走來走去,又話我騷擾同學,我只是向林凱彤拿回我的畫冊,準備在下一節中文課時報告呀,又捉我到訓導主任和輔導主任室,她們又只一味話我做錯了,不守課室規則,要留堂呀,要見家長呀。爸爸,這間學校的人真是麻煩呀。」
      「今日是學校戶外旅行日呀,又要我跟住那隻像裝上跟蹤器的輔導主任,她的鼻孔大得像頭豬,隨時都能夠嗅出我的味道,把逃脫的我再拘捕禁錮在身邊,好慘呀,鍾意玩都唔得呀。她在今天還問我是不是想轉到其他學校,假裝好人說可以幫助我。煩死人呀。」
    五,
      每個學生總有不同的地方,透過他們獨特的個性或相近的能力來設計教學方案,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常識。可是,當控制者以整個社會的利益或發展為大方向,他向眾多的部門或部長所傳達的訊息是:「我們要製造一批創造者,以應付海外的異常競爭力,並把本土的人均質素突變成長。」結果,產生了那種鼓吹創意方程式的集體教育制度。或者,曦正好是這種制度的排斥者,由他獨個兒爬上校園建築物最高處眺望沉思的那天開始,我深深有這樣的領悟。
      在那天以前,轉校不久之後,曦早已成為學校內為數不多的矚目「名人」,這是理所當然的。曦從來也未有適應這裏的生活,每天不是被同學齊聲指控,就是遭受多個老師的責罰、揶揄和冷嘲熱諷,以往會來接送的婆婆也抵受不住每天被不同的老師埋伏和伸訴,索性著曦轉乘校巴上學放學,各老師在投訴無門的情況下,只有變本加厲地以苛責和嚴懲來馴服日益失控的曦。事情發展的軌跡有時是鐘擺作用的效果,有時又是做甚麼也只有產生加速或暫緩去到極端的效果,曦的情況還應該是未知軌道的狀態下,周遭的人卻已為他加上了增速器。
      在學校戶外學習旅行日那天,是眾多家長聚集的日子,曦被視為危害學校形象的恐怖分子,不用成為班主任的我不幸被訓導主任和輔導主任邀請陪同她們「貼身保護」曦,名義上我只是「陪同」她們,實則上她們反而負責「巡邏」而由我「陪同」曦,她們只在上午的首兩個小時「緝捕」過忽然逃脫的曦一次,稍後好像野生獸類般能預測到會有不幸事發生似的逃之夭夭,留下這件「憾事」刻劃在我往後的生命裏。我們的旅行的地點是新界大埔某處臨海的大型公園,那裏有大型的草坡,草坡的前面是三層樓高臨海遠眺的觀光塔,觀光塔的下方是沿海岸線蜿蜒而壯濶的單車徑,在草坡的左面是飼養著各種活的與死的昆蟲博物館,在草坡的右面則是各式各樣兒童休憩處和多種隱蔽式的園林迷宮。教師們盤踞在草坡作為集散地,既可環顧四周,又悠閒地與其他老師共聚談天。這裏實在可以滿足大人和小孩子在知性及任性上的欲望,惟獨曦需要在我的陪同下來隔岸享受同學們的歡樂笑聲。在我來說這也不是一份優差,因為每隔半句鐘,訓導主任或輔導主任都會致電給我,要我匯報曦的位置和狀況,我像看守著染有絕症的病患,眼光時刻也沒有離開過曦。直至還有半小時要回程的時間,曦也沒有甚麼異樣,還不時與我閒聊。
      「何主任,你在這間學校教了多少年呀?係咪覺得我好百厭呀?」曦一邊在我面前肆無忌憚地逗弄他的電子寵物,一邊用側面向著我說話,我知道這正是我沒有在頭一回見面「施下馬威」的結果。
      「我已在這間學校教了十年。你未算是我見過最百厭的學生,你只是鍾意玩罷。」未能聽得懂這是客套話的曦,眼神閃過一絲亮彩,聲調明顯地多了喜悅。
      「那你覺得我是一個怎樣的人呀?」我相信曦總渴望在這個從沒有得到任何信賴的群體內尋找微末的希望。
      「我說過了,你只是個在鄉村長大喜歡玩的小朋友。」我直接把感覺告訴他,「成人之美」素來也是我的優點,況且,上我課堂時的曦除了不專心外,從來也沒有甚麼異樣。
      「哈哈,何主任唔好笑我鄉下仔呀,我其實很追得上潮流的,這隻電子寵物就是現在最新流行的玩意。」
      「甚麼潮流玩意啊?我小時候也玩過這種電子寵物啦!還不是只要飼食、洗澡和遊戲,相當簡單。」我自信滿滿的說,因為小時候的我可是個對電玩遊戲非常沉迷的。
      「不是呀!何主任,現在的電子寵物有更多的玩法了,它可以為你預測運程呀,做心理測驗呀,撒嬌呀,玩猜謎遊戲呀,教你其他國家的語言呀,一同學習製作模型等呀,總之,現在的電子寵物就是一個好好的玩伴,我兩隻電子寵物,這隻叫做田田,那隻叫做莉莉呀,你有無興趣同它們玩啊?」估不到現在的小玩意這麼有趣,科技的發展真是不能小覷。
      「好啊!」我不知道這一聲回應就是命運裏的偏差點。
      曦把那隻田田交給我,並教導我怎樣使用兩個按鈕編出不同的次序來發出指令與電子寵物溝通,那個沉迷於電玩遊戲的我好像復活起來,能夠利用這種輕巧的工具來教導學生學習生活技能或社會知識也算是個不錯的點子,我開始利用田田學習種植蔬菜的技巧及解決蔬菜在成長期所面對的各種枯萎問題,就在我沉醉於學習使用電子寵物及思考其中的教育用途時,曦向我游說。
      「何主任呀,還有不夠半個小時就是旅行日完結,可不可以讓和我同學們一起玩一回兒呀?」忙於應付田田指導耕種的我,心裏也認同曦其實只是一個貪愛玩樂的野小孩,沒必要把他看待成「危險人物」罷。
      「那你就只在草坡範圍逛逛和同學玩玩好了。」我頭也沒有望向曦地回應。
      原來這一回應就讓我站在命運的分岔路中,我卻已錯誤地選擇了一班不能回頭的列車,行駛這道分岔路的列車不單把我載到一處不能預算的境況,更把曦帶到生死未卜的地方。
      用了不足十五分鐘,一向擅長操作電腦的我已開始掌握到田田的使用技巧及由它所教導的耕種竅門。就在我稍為把專注力離開田田的時候,眼角瞥見一個熟識的身影正撲過來,我本能反應地站起來看清楚,那孩子是5C班的女班長,「何主任,黃正曦打林凱彤呀……」女班長一手指著前方的觀光塔,一手拉著我的衣袖示意要往前奔跑,臉上已哭得淚花四濺,「……黃正曦可能打盲了林凱彤呀!你要快些去制止他呀!」我用雙手使勁地握著女班長的肩膀意圖穩定她和我的情緒。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不要哭先講清楚好嗎?」
      「來不及了啦!你跟我來先啦!」女班長猛地吼叫,掙脫我的手便跑向觀光塔方向,我立刻急步追上,在草坡踉蹌地奔馳不到片刻,我已遠遠地看到訓導主任、副校長和幾位老師圍在一起,也看到輔導主任正在為躺下來的林凱彤進行急救,當我趕到現場時,看到林凱彤左眼眶周圍一大片紅腫,眼睛通紅得似稍一轉動眼球也會溢出氾濫的血水,右手前臂又有幾道血紅的傷痕,整個人似是已平伏但卻又像隨時會爆發出猛烈的情緒。
      訓導主任立即問我:「何主任,今天黃正曦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嗎?現在他去了哪裏?」我知道按實情向她相告,所有責任將會由我來負責,以後她們必定會用這件事來對我進行問責、狠批。
      我轉頭望著副校長,說:「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據圍觀的同學說,黃正曦要搶林凱彤的電子寵物,就先出拳轟向林凱彤的臉,再用力地抓向林凱彤的手臂來搶,拿到後就往單車徑方向跑了。」副校長用一貫的客觀描述整件事情,但我知道電子寵物不是林凱彤的,不過,她是受害者,怎說也會搏得同情的。
      「現在找到黃正曦嗎?」我緊張地問。
      「有幾個同事和同學已到單車徑一帶去找了。不過,應該還未找到。」副校長拉著我的手低聲告訴我。
      「林凱彤家長是高級督察來的,我想事情不會容易應付。」聽罷,我更憂心曦和自己的境況。
      「不如我也去找找看。」未待她們有任何反應,我已飛奔往單車徑方向。但我又心忖曦可能會折返躲起來,於是,我也折返往觀光塔一層一層地搜索,竭力把每層可以容身的角落也探頭摸索,直到觀光塔的最高處,我永不會忘記那個坐在欄杆上纖細而存在感薄弱的身影,手握著電子寵物莉莉的曦,眼睛眺望著遠方的大海,起伏不定的胸口,喘促不止的呼吸,我預見那一顆又一顆豆大的淚珠正在無聲無息地滾滾落下,我還未能確定曦的感傷理由,是預料自己將有大懲罰的不安?還是後悔自己的手段過於殘暴呢?
      「黃正曦同學,為甚麼你要打林凱彤同學呀?」我知道這時候用苛責的語氣帶來的作用是適得其反的,索性平和一點地問個究竟好了,但也預計不到那效果同樣讓我難以應付。
      曦徐徐地轉過頭來面向我,說:「……不是我打她呀,是她搶我的莉莉呀,又說要把莉莉擲去海裏呀……」喘噓噓的呼吸讓他的說話變得斷斷續續。
      「我知道莉莉是你的好朋友,但是,你打林凱彤就怎說也是不對的。」我企圖模仿談判專家的模式用平靜的語調來把事情客觀化,也盡量置身事外。
      「她呀……她將莉莉大力摔在地上呀……我忍不了就揍了她一拳呀……」我明白林凱彤就是會有這種欺人太甚的舉動,而容易被激怒的曦也不是第一次遭到無情的陷害。
      「那莉莉現在怎樣呀?」
      「壞了呀。」曦的情緒完全是被莉莉的死亡所牽動。
      「不如你先走下來,讓我看看莉莉可不可以修理好,你知道我是電腦科主任喎。」
      曦慢慢地走到我的身邊,把電子寵物交到我的手上,那片已破裂的電子屏幕及機件內細細碎碎的聲響已顯示了它不可能毫髮無損地復原了。知道即將要面對現實的我對曦說:「莉莉死了!」耳邊再度升起曦的哭喊聲,已是不得不為事件作個完結的時候,我唯有再向曦解釋:「我明白莉莉是你的好朋友,林凱彤把它摔壞一定是她不對,但是,你把林凱彤打得死去活來也是不對,現在我們一起回去看看林凱彤,好嗎?」已六神無主的曦唯唯諾諾地讓我牽著手慢慢回到觀光塔的地下現場。
      落到最下一層的現場,全體老師像知曉我會找得著曦般等待著我們的回來,我把一直低著頭的曦交給一臉神色凝重的輔導主任,而訓導主任和副校長則向我招手示意,她們領著我到草坡的另一邊。
      「事情好嚴重了,剛才林凱彤的爸爸知道這件事後,氣沖沖地說校方的看管不善,學生有情緒問題又不多加看顧,現在要到教育局投訴。」一向語調低沉的副校長用更沉重的語氣對我說出事態已不尋常的嚴峻。「訓導主任說,黃正曦在今天應該全日也由你看管的,為甚麼他會獨自走到觀光塔附近呢?」我明白訓導主任的隨行,其實是為了對質,假如我如實說自己批准曦自由活動十五分鐘,校方看管不善的責任就會由校方轉移到我個人的身上,我扛得起這責任嗎?──
      「他趁我不為意時自己走開了。」
      說罷,我看到訓導主任的眉頭緊皺,眼中閃過一道讓人不安的精光,我知道只要曦還留在這所學校一日,訓導主任必然會緊緊盯著他,或者,會用「看管」、「教導」等各種字眼把曦的可自由活動的項目或範圍減至最小,最虛無。我自忖扛不起的責任,難道這麼一個羸弱的小孩就可以扛得起嗎?我一邊捫著良知照常地乘車回校,一邊思考怎樣把自己抽身於這趟糾纏。
      回到學校,我遠遠已看到曦的爸爸伴在他身旁,站在球場邊緣位置一直向校長、訓導主任、林凱彤家長等躬鞠致歉,而曦就死命地瞪著雙眼望向訓導主任,他必然預料到訓導主任會好言勸告曦的爸爸把曦轉校,又或者要硬捉曦到各處不同的醫院進行判斷過度活躍症、抑鬱症或學習障礙等。「呀!……」曦忽然大叫起來並甩掉爸爸的手衝到樓梯間一直往上跑,我尾隨著幾位老師追至校舍的天台,發現曦已越過攀架一直爬上儲水庫的頂部,那是校園建築物的最高處,曦靜靜地坐下來,視線一直望向遠處的海岸。我躲在一旁等待另一些有心人上去幫助曦,那時,我深深感受到「有心無力」的意涵並不是「有無」的問題,而是「可不可以」的問題。或者,曦一直注視著遠方是好的,他將要面對的前方一定沒有美好的東西等待著他。
      由那天的晚上開始,我重新再次把雙手合十,低頭懺悔祈禱,默念著我所犯的罪……
    六,
      自從學校旅行日那天後,曦攀爬到校舍最高處找尋一種又可接近又可抽離的寧靜已是每兩個星期的「例行公事」,曦試過在小息期間突然穿越所有同學和老師的監視,從圍牆爬了到街上;曦也試過趁轉堂時躲在廁所之內一直待至放學。已沒有人會深究曦的行為背後的意圖,大家也明白這些似乎需要交給專家來診斷,實質上卻早已由大家暗定裏進行了認定了,之後,每次面對曦的各種「惡行」,不同的老師都對他施行表面說成「陶造」、「教導」而內裏卻是摧毁他的「懲罰」。這些事總令我想起數十年前鄉村校園生活,那個年代的懲罰並不是摧毀式的,在暴烈的懲罰之後反而是教導與陶造。
      小時候的我是個孩子王,在鄉村學校內外也喜歡跑來跑去,課堂雖沒有太多的機會發言或表演,我最常的表演就是在書上塗畫,把上課的內容用圖畫再表達出來,當然,這樣的行為也給了老師用間尺為我施行「教導」的機會,只是,喜愛搗蛋的我在課後又會和一班的同學到處閒逛,放風箏啊,玩鬥棋啊,打電子遊戲啊,踢足球啊……現在看來,這樣的學習似乎是挺奇怪的罷。
    七,
      在很久的後來,我受不了良知遭受蒙蔽的生活,也脫離了那個表面啟蒙孩童創意,內裏卻舊酒新瓶地把孩子倒模,讓他們能成為他日更為容易滿足於少數富有的人所賦予的勞動價值之行業,或者,在一直鼓吹創意、知識及服務的V城內,所謂教育工作者的角色,其實是工人的易名,我也可有可無地逃脫了那個角色扮演,不再生產各式各個似乎不一樣卻同時成為控制者所要求的產品--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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