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屆工文獎散文組特別嘉許獎:〈點心〉

    作者:李日康(香港)
    「!」
    「做咩咁好又來探我呀!」
    阿爸放下手中粉皮,拍拍雙手,又摸摸腰際硬朗的圍裙。
    「嘩!高佬,你個仔都咁大個喇,一陣收檔,同佢上隔離名川坐下啦。」
    「留番你啦阿霉!係呢,自己一個呀?食野未?落去開壺荼,陣間拎點心落黎。」
    順着阿爸意思,徐徐離開金華火腿色的五樓工場。後梯扶手,斷斷續續,露出裡面的鐵青色。地面的綠白色紙皮石階磚,很多缺角,甚或一整幅不見了,似張地圖。四樓門邊,一隻野貓竄出頭來,見人走近,又閃回去。三樓燒味快要收爐,裡面有一雙僵直、失焦的目光。穿過二樓蒸房,步出廳面。我開了壺普洱。
    「細路,你係高佬個仔呀?」
    「仲駛問呢!係定呢!邊處揾個後生上來,成個場都係老鬼。」
    接上話的,是開叉白髮似的聲線,回頭一望:黃色橡皮圈,紮住滿頭銀灰,腮邊面皮下垂得要兩邊嘴角也墜下,推着點心車,也不過比坐着的客人高上些許。她撐開眼皮,瞥一下:
    「高佬佢呀,係屋企處有無整點心你吃呀?無都唔奇,做果行厭果行。」
    然後就提起墨綠色手袖、深刻的掌,肩胛駝峰使勁發力,發動跟前點心車,拐兩步,喊一句:
    「雞球大包呢!叉燒包蓮蓉包。」
    盪着、盪着,揚往廳面另一端,望過去,是一片舊時客家甚喜愛的紫藍碎花。
    環視廳面,十數細檯,三兩大檯,張張有客,大抵兩三個。從前生意好,四樓有茶市,夜晚擺酒,三樓也有小菜。家家扶老攜幼,小孩子應該會拿隻鳳爪通處跑,大人吃大包。半世紀前,的確如是。現在的茶客,年紀輕的也勞碌了半生,再老一輩,大多穿件淡色,或灰的,似唐裝又似恤衫的,有的索性袒開胸口,可以見到裡面天鵝牌白底衫。
    茶客時時打睏,或呆坐居多,除點心阿婆叫賣,樓間的勞動聲,咯咯作響,就算假日早上十時,也寧靜得很。茶客們吃的不多,只盅頭飯,或大包,最多不過點心兩籠。他們吃得好慢,甚至近乎入定的狀態,眼前食物精緻如藝術品,但彷彿除果腹以外,尚有別的用途,他們好似一群失時的幽靈,只得在上海街,一幢時代狹縫中間的得如樓落腳,他們或膝蓋勞損,或遭解僱,再無邊跑邊吃雞腳的氣力,惟有透過對一盅兩件的體認,招魂喚魄,透過點心,穿時越空,以精緻抵抗勞累,滿足營動背後的原欲。
    「雞球大包呀。」
    正常的中號蒸籠,擠滿了只一件大包,份量比尋常雞包大五、六倍,入面有臘腸、鵪鶉蛋、叉燒、雞球、瘦肉冬菇撈餡,不過一定無蝦,蝦是後來某些老闆慳吝,才用一粒,甚或半粒雪藏蝦作餡料──這些都是阿爸說的。
    「仲有鵪鶉蛋燒賣、千層糕。睇你夠唔夠,唔夠我上去再拎。」
    「燒臘檔見唔見到阿牛呀?」
    「見呀!牛叔個樣好呆滯,好似有病,兩隻眼完全無神,走過都唔認得我。」
    阿爸話,原來牛叔現在一份日更,做點心,收工,夜晚到另一間晚市幫手做執碼,做到十一、二點,休息三、四個鐘,又回來做點心。今日已經不錯,去燒味檔幫手,可以釣魚。
    「做咩咁搏呀?」阿爸以前問過他。「鬼咩!老婆同兩件化骨龍落左來香港。」阿牛叔直到現在也是這樣回答。
    「阿爸呀,頭先又有推車仔阿婆行來聊我講野,咩人黎架?」
    「邊個呀?」
    我搖指遠處一衫客家碎花。
    「哦!你講歡姐。」
    阿爸口中的歡姐,是個怪人,應該已經退休了十幾年,仍然天天回來賣點心。她的兒女也投身社會,聽說做會計的,理應有能力照顧她起居,但她自己賺使用,風雨不改,朝朝五時起身,回來推車,賺個一百幾十。
    歡姐、牛叔、茶客、以至阿霉和我爸,處於上海街三百七十八號的共時狀態,他們必然依靠些甚麼連繫起來,他們的本質是甚麼?只得沿着味覺,段段回溯:
    那天,與今天無異,四樓丟空久了,早住上一隻野貓,不同的是,不知道後梯可以通往五樓,只好乘電梯上去,出了五樓,不知怎麼走,就戰戰兢兢的張望,不遠處有個男人在拋鑊,另一些在切菜,他們一直盯住,直到那不屬於他們工作間的我走過。從做小炒的右邊轉過去,經過些咸蛋、豬肚、牛雜,彷彿到達另一個世界,大氣中充滿汗水、熱力,還有層層肉質纖維和動物脂肪包裹住的氛圍,接着眼前一張幾十尺長木檯,好似一隻巨型的金華火腿,木紋一圈一圈,展現着陳年肌理和色澤。木檯上邊,一對龍紋身的臂,滲和清水,加入蛋白,攪開麵粉,再把開好的麵團,轆成條狀,扭開等量的小粒,另一人把麵團粒置於掌心,輕輕以陰力按壓,壓成薄塊,把各式餡料埋藏其中,最後兩邊一掐,沿着粉皮邊緣掐好,就創造了另一種形態的生命──點心。
    這時阿爸才發現我,就立即興奮地為伙伴引介他的兒子。印象最深,是正前方一個不甚高大的背影,赤裸上身,陳橫一背的贅肉,下身一條短褲,顏色、質地也似一堆濕透的舊報紙,還踩着兩條灰了的白飯魚。
    那天認識了他。阿爸介紹,他叫何華,點心大佬。
    「唔駛叫華哥喇,叫我阿霉啦。」
    他回過正面,銜着根煙,捧着一大盆東西,那些是棋子餅,一種燒豬模樣的甜餅,之所以稱為東西,是因為即使抹上一層蜜糖水,燒豬的膚色依然慘白,搣緊了嘴,雙目無神,泥膠似的,從沒有意會可以吃的。
    阿爸着我等一會,於是就從旁看着:後來搓麵粉的搓夠了,停了手,和其他人一起做點心。不久,滿檯的蝦餃、燒賣、粉粿、牛肉,排列金華火腿的肌理之上,我爸、阿霉他們隨之按熄香煙,不說一話,只護着滿檯點心,小心地上蒸籠,或送進焗爐。期間,多次轉火,加水加油。隨着温度上升,百味紛陳。嗯,是時候了。焗爐、蒸籠中的,其精緻己經超越藝術品,蝦餃白裡透紅,奶黃包豐滿的弧度,鬆糕有彈性,鳳爪呈現力的表現,棋子餅笑開了口,笑得油亮的眼睛彎了,他們都是活的,將會經過點心阿婆之手,傳達茶客跟前,以蒸騰的白煙,攪動出頁頁過去、現在的畫面。
    一眾點心師傅,他們或強壯、或高瘦、或吸煙、或不修篇幅,但都是吃的藝術家,都是哲人,他們以勞動解決原始世界到知識型經濟從未間斷人類生存的基本,吃。點心是他們的結晶,藝術家的指頭粗糙,臂膊孔武有力,卻創造出細膩如斯,這是種智慧,一種哲理。原始的吃,好簡單一種個人欲望,藝術家將吃的過程昇華,以之聯繫家庭、時空,解救失時的幽靈,以點心修復回憶,以成果建立生活空間。他們比誰都自由,無需倚仗說明書與繁複器械,用的是勞動智慧,作為材料,塑造生活。
    檯上點心完成使命,思維與腸胃也得到滿足。阿爸繼續工作,與他道別,就往街尾電影中心去。不到五十步,一條狹窄的唐樓樓梯,坐着幾個脂粉好重的中年女人,望望身旁燈箱:名川茶舞廳。那時沒有客,她們都吃着雞球大包,外賣盒印着得如樓。
    到達電影中心,阿爸來電:
    「喂,阿爸呀,今晚記得返屋企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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