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屆工文獎散文組推薦獎:〈過年,在路上〉

    作者:羊亭(中國大陸)
    去年深冬,南方沿海最冷的那幾天,父親利用上下班前後的空檔,一連五天起早貪黑去代售點排隊買火車票。最終,他在下著小雨的第五個晚上,眼見前方還簇擁了百十號濕漉漉的後腦勺,而代售點又即將下班關門之際,從票販子那里弄來了三張高價票。
    他買到票後第一時間給我打來電話:「幾號能到上海?回家的車票已經買好了,不算太黑心,只比平時票價高出一半。」
    我告訴他我三天之後從北京動身,第五天中午就能到上海,是學校幫忙訂的半價學生票。當時我正伏在自習室的課桌上看書,整個教室都安靜極了,翻動書頁的聲音被隱沒在文字各種此起彼伏的場景中。我對著話筒,壓低了嗓門對他說,不到寒假日期,學校不讓提前走人,再說還有三天的期末考試。
    他說:「不急不急,我看看——」他稍作了片刻停頓,「票是九天之後的。你來我和你媽都放假了,正好可以帶你到海邊去看看。」在寂靜的教室裡,他的聲音越來越大,亢奮之情溢於言表。我仰起脖頸四處瞭望,好在大家都很專注自己的事,我沒有遭遇到任何一個抵觸的目光。
    透過聽筒,我聽見那邊稀稀疏疏的落雨聲,以及父親疾步行走時大口的喘息,流動的空氣頓時顯得緩慢、凝重了。他又閒扯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然後說:「好了,不耽擱你複習功課,我還得打電話給你媽報個信。」他掛掉電話的瞬間,我恍惚聽到一陣短促的哆嗦。教室裡暖氣開得很足,我的脊背冒出熱汗,後來燥熱蔓延到了額頭和臉上,於是,全身有種被人窺探了靈魂和良知後的不適感。一想到父親這時還在寒風陰雨中走城市堅硬的夜路,很有可能同時還餓著肚子,我就只好低下頭,貼著暖烘烘的桌面,試圖否認和迴避,心中卻百般糾結。
    我本來打算一放假就直接回四川三台的老家,省時省事不說,還省掉了去上海的車費。但父親說,那點小錢算個什麼!你不是老早就想親身去看看真正的大海嗎?我已經忘記是哪次無意中說過的話,他卻當了真,一直記在心上。
    看海的那天是個陰天,風很大。我們到了金山海灘,風就更大了。當時氣溫接近零攝氏度,加上有風,海灘上幾乎看不到一個遊人。我們四處走走,用手機哢吧哢吧拍了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就算到此一遊了。離開時,父親從我臉上看出了些許失落,便打趣道:「也不錯嘛,今天這片海灘算是專為我們一家人開了。全當提前過了個年,冷歸冷,值!」
    我們是在整個城市華燈初上的時候進入上海站候車室的。先前從汽車裡出來,外面正下凍雨,脆生生地敲打在路面和街邊看板上。有些落入頸子裡,涼颼颼叫人想起一些遙遠的冷漠事情。
    二樓候車室裡擁擠無序,遠比大年初一鄉鎮集會上的人還要多。熱氣烘烘,吵吵嚷嚷,間或有女人尖細叫鬧,小孩子驚恐啼哭,亂得一鍋粥似的。但因為大都是四川老鄉,出門在外鄉音阻隔,久後聽到這些聲音非但不煩,反倒覺得有許多熟悉的親切感。
    我們好容易找了個落腳的地方,擠得實在像連篇不分段落的文字,只能乾站著,焦急地等待時間流逝。對面有個自稱老家在郫縣的老鄉開始和父親搭話,問什麼時候買的票,哪一站下車,票價多少錢,諸此種種。當他得知我們提前十天只買到站票而且還是高價時,像是幸災樂禍,又像是嘲諷似的笑了笑,頗有些神氣地說:「我也是提前了十天,不過比你們幸運點,我們兩個人有一張是座票。」他指了指旁邊一個又黑又胖的女人,臉上笑意比先前更顯真實而豐富,「真是一年不比一年了,現在黃牛這麼猖獗!昨年我婆娘一個人回家,雙倍的錢買來卻是張假票子,只能一直站回去。」那個胖女人嘿嘿地笑著,兩手在空中比劃,「腳肚子腫到了這麼大。」她又說,「過會兒上車的時候一定要跑快點,不然洗漱間和廁所裡都沒有空間了。我年年都站著回去,早就有經驗了。嘿嘿!」
    後來事實證明她的忠告對我們起到了作用。我們蹲在角落裡,各種氣味混雜在車廂的每一處,有人走過時被騰起,當腳步靜止時又紛紛落下,這樣起起落落,擁來擠去,氣味的龐雜讓人覺得自身的渺小。我們的那個小小空間裡還擠著另外兩個人。一個是學生模樣的女孩子,一個是先前同父親搭話的那個郫縣人。他把座位讓給了每年都只能站著回家的女人,自己要來親受一番她經歷過許多次的苦,一臉的滿不在乎。他一邊抽煙一邊同父親說起有關「5•12」大地震的事,越說越有興致,煙也就一根接著一根,沒有間斷。父親說:「今年春節,受災的人就該在自己的新家裡過年了。」郫縣老鄉又點了支煙,沒有說什麼,微笑的神情在青煙後面顯得鎮定、安然。
    雖然人多的情況下都不至於會太冷,而且門窗密閉,但夜間的列車不知正駛向具體的何處,外面的氣溫也在不停下降,況且我們乘坐的是臨時加班車,沒有空調。車裡的人隨著列車疾速前進,我靠在鐵皮車門接近冰點的內部打盹兒(門外大約已經結冰),感覺熱氣在一點點流失。我睜開眼睛,望見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闌珊燈火,靜靜如流光。它們頃刻間就被甩在身後數百上千米,但我能夠想像,那些看似熹微的燈火下,都有一個溫暖的家,或一對情侶小小的幸福,母與子低聲呢喃……每一個場景都足以柔軟人的心腸。年味是越來越濃了,即便這車上看去只有旅途的奔忙與疲憊,所有人都還是一副在路上的姿態。
    我知道時間比列車走得要快。眼下舊年的尾聲在車軌轟鳴中幾乎被抹去,然而當列車下次再經過這裡,就是新的一年了。
    當寒冷成為真正的問題時,母親從背包裡拿出吃的分給我和父親,也分給那個郫縣老鄉。他禮節性地推辭,點燃一根煙來獨自取暖,但後來他還是接下了。那個女孩子說什麼也不要母親的「施捨」,她說自己帶了好些吃的就簡單推辭過去了。我們吃著冷硬的食物,溫暖各自的胃。她蹲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閉上眼睛,但我知道她久久不能入睡。
    更多的人只能站在過道上,甚至廁所裡。這截車廂的兩個廁所只有一個派上了專門的用場,另一個塞滿了人。過道上的人最厭煩聽到售貨車車輪滾動的聲音,以及售貨員高聲叫嚷。「都這個時辰了,哪個還要買你的東西!」他們為此感到非常不滿。雖然只能在過道裡站著,不被打擾卻成了奢望。售貨員一邊敲打著推車的金屬擋板,提高了嗓門:「老鄉們行行好,這是最後一趟了,我也是個給人家打工的。」售貨車過去,一陣小小的騷動,但很快他們就安靜下來,像站在那裡也能睡著。
    天放亮時,我們行至了陝西境內。大片大片的荒涼,帶著天空大片大片的雲,無邊無際,延向遠方,才剛從眼前晃過,又接著湧來一大團。滿目蒼茫之餘,有些泛白的斑點,那是殘雪和早間天冷時打的一層薄霜。當列車的軌道彎進有莊戶的人家,我看到那些霜雪的表面,留下了燃放鞭炮過後的紅色紙屑,熱鬧落盡,那場景不免有些落寞。有時那些房子下面有孩童的笑臉一晃而過,他們身上的新衣把臉蛋映襯得更加生動而活潑,於是,久遠的童年往事剪影般一一浮現眼前,然而卻又捉摸不定,很快像窗外的事物一樣飛逝殆盡。早上的車廂變得更加嘈雜混亂,不停有人去上廁所,洗臉刷牙,過道上的人不停起身,側身,抱怨。
    火車在翻越秦嶺的過程中停了下來。其時正是中午,大多數人趕上吃午飯。列車廣播室傳來鼻音很重的一個女中音:「各位乘客,因前方積雪,列車被迫暫停。給您出行帶來的不便,請多包涵!」所有人都按捺不住了,騷動驅趕走了寒冷,心卻沒有著落。座位上的人站了起來,往窗外張望,仿佛這樣激情高漲有助於融化積雪。
    臨近天黑,我的手機開始收到新年的祝福短信。如果路上不臨時有事,這個時候早應該在家中,圍坐圓桌邊吃年夜飯了,但是那暖烘烘的氣氛眼下仍然遙遠。郫縣老鄉泡了碗速食麵,就著一隻雞腿吃得呼嚕嚕直響,他擦了一把臉上的熱汗,「這就算是今年的年夜飯了。別人在屋頭過年,老天爺讓我們在車上過年。」
    不知是什麼時候了,天已經黑盡,列車終於開始徐徐行進。車上的人興奮得簡直像已經到了家。有人紛紛拿出手機來。
    「媽,火車動了!」
    「老婆,再等幾個鐘頭,我很快就能到家了。」
    「兒子,火車開動了,媽媽爸爸給你帶了好多東西,全是你喜歡的。」
    ……
    我又收到了一條短信息。不知道是誰發的,內容只有簡單的幾個字:新年快樂!我望了望外面,外面墨黑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夜空,哪裡是群山。這時火車已經加快了速度,好像要趕回先前溜走的時光,然而顯然是趕不回來了。我感覺不像早先那麼冷了,於是靠在車門上打盹,我希望自己能夠睡上一覺,等列車到達綿陽站時再醒來。待那時,天已通明,迎來的就不僅只是新的一天,而是新的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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