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屆工文獎散文組季軍:〈白蘭花〉

    作者:方頌欣(香港)
    「白」
    他們對生活、將來及現在一片空白。
    從她的背後看:她的一頭曲髮,帶點老調剪至及耳,暗紅和紫灰串成圖案爬上她那寬鬆的上衣。煙草和烈酒的氣味從四方八面湧進她的鼻孔,以及她的鼻孔。她依舊走近她,她問她買手上的紅玫瑰。她說,她看不見她的男朋友,她說她估計我們已分手了。她說她的性格太倔強,像持久的白蘭花香氣,有別於燦爛一瞬的紅玫瑰:
    當她身邊那位年輕得有點幼稚的英國男生坐在她身邊;當她身邊那所謂的女性朋友對著他張牙舞爪,好像飢渴了很久的野獸,伸手捕捉獵物;當她身邊那位剛認識,大家剛互相介紹,她卻忘了他叫什麼名字的男生揮動左手,眼睛頓時瞪著,頭髮頓時上扯,以英語大喊:「Get Away!」她心想,這英國男生不知道我跟婆婆是認識,他不知道她並不是乞丐,他不知道她並沒有嚇怕她,他不知道他的行為令她不覺他是英雄他在護花,他不知道他的粗野令我討厭;他的不理解和不同情令她想一巴掌一巴掌的掌摑他。她禁不住說:「She just earns a living. She is not a beggar.」
    她沉住了氣,而她身邊那些所謂的朋友,她們不過出來泡男人,她們不過是上班不如意,希望找個有錢人嫁出去;她不過是花了一個人,甚至一個女人最寶貴的青春於感情,沒有好好工作,薪金十多年沒怎樣調整;她們不過是被男人拋棄,然後又去捕獲另一個又不濟又負心的男人,然後被拋棄。她們不過是學歷不高,在公司裡工作職位最低,多年沒有被提升,不過想出來找機會,碰碰運氣,也許可以飛上技頭,嫁個有錢人;她們不過是薪金勉強可以生活,沒怎樣讀書,生活一點空白,遇上的都是沒出色的男人,感情一片空白,所以找找一些刺激來填補這片空白。說不定,她們這天晚上有幸遇上一個外籍帥哥在她們空白了一半的床上陪他一晚;又或者,她們躺在人家那空白一半的床上陪人家一晚。她們沒有寫詩,沒有看書,沒有進修,沒有計劃將來,而她們唯一的計劃就是找一個外籍帥哥,而她認為他有錢能照顧她便成,就像她身旁那麼剛剛二十出頭的男生。她們不過是想下班後,被同事挖苦後,被老闆大罵後,被客戶投訴後出來泡男人,一夜情,越墜落越快樂,越快樂越墜落,希望可以忘記自己的失敗,希望可以忘記寂寞及孤獨,希望可以忘記白天的一切,希望可以消除一切壓力。她們對將來一片空白,亦不敢想將來。
    他和她們一樣幼稚,他不過在英國曼徹斯特呆待久了,找不到工作,只知道想到全球開始富起來的中國工作,充滿無限希望,所以來了香港,昔日中國人及中國貨物出口外地的踏腳石,如今外國人及外國貨物進口國內的踏腳石。他不過是過來香港碰碰運氣,對未來一無所知,對中國和香港沒半點了解,對自己前途沒有什麼寄望,他的腦海一片空白,只知道在非英語地區教英文很得心應手,毫無壓力。他今天沒有課。他明天一大清早要從灣仔破舊的家趕上深圳,教授英文直至深夜。他沒有正職,只有兼職,一星期只工作四天。他沒什麼錢花,不過賺一萬多,跟一個香港人差不多,還要交房租。他在香港比老家活得開心,因為終於有工作,工作沒有壓力,生活指數低生活沒太大壓力。他在老家是失敗者,長年累月找不到女朋友,在香港女孩子都一個一個自動送上門。他不過是想教教英文,不用一星期工作五天,其餘時間用來吃、喝、玩、樂。他只知道老家失業便有救濟金,退休有退休金,不知道香港的綜緩及生果金不夠生活,對香港的一切一片空白。
    她不過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對去酒吧的人一無所知,亦不了解。她不過是四十年代末從老遠的上海過來嫁了個也是偷渡過來香港的廣東男人。她昔日在工廠當女工,當隊長,但她不識字,說廣東話帶濃濃的上海話,她沒有被提升至主管。她不過是從旺角花墟買來,把價格抬高,甚至高於市價四五倍。她手中的花比四周的環境純白。她一晚不知能否買出三四朵。她不知道年輕人為什麼愛到這裡流連。她對他們的生活亳無認識。她不明白香港女孩子老喜歡跟外國人談戀愛。她不明白為什麼香港人那麼祟洋。她對未來一片空白,只知道過得一天便一天。她趁自己還能走動便出來賣花,希望多賺一點,照顧在家患病躺在床上的丈夫。她不是乞丐,不是伸手向酒吧喝酒的人討飯吃,她不過是想靠自己的努力與市場抵抗,賺勉強能過活的生活費。她不過是想得到年輕人的一點關心。她就是斑爛失去焦點的幻彩光影下,一顆明亮的導航燈。
    她不過是在辦公室工作,大學畢業沒多久,一面工作一面完成碩士的女生。她不過是把精神關心社會,去關心老人及其他弱勢社群。香港不少老人家,像陳婆婆沒有兒女,又不想拿綜緩,不想社工幫忙,想自力更生。她不過是出來隨便應酬那班不知自己是誰,又沒有將來這班出來玩的所謂朋友。她不明白,她們為什麼不進修,不想想將來,計劃退休生活。她不了解那些從老家隻身來港的外國人為什麼在這裡落地生根,為什麼愛上香港,為什麼可以終日流連酒吧喝酒喝至天昏地暗。
    我們之間就是一片空白。
    「蘭」
    現在,在香港很難找工作。
    從她手中的花朵的香氣中傳來了她昔日的故事及心聲:
    我七十多歲了,有人還會聘用我嗎?昔日,香港還有工廠,我們這些七十多、八十多歲的老人還可剪線頭,剪布頭,也可以賺取微薄的薪金,可以交房租,吃二餐好的,也可以偶然去一去桂林、福建旅行。現在呢?去茶餐廳應徵洗碗、清潔,都覺得我年紀太大了,而且保險公司不保工傷。我可以怎樣呢?我沒無兒無女,不想拿綜緩。丈夫兩、二年前中風了,一個月看醫生的錢叫我怎樣應付呢?
    二年前,我的丈夫是在中環皇后大道中的街頭賣白蘭花。白蘭花的香氣在車水馬龍中,像牛奶,也像青草,像下雨後的空氣,像初泡的鐵觀音,像白米的脫俗,像流水的清爽,也像剛出爐的蛋撻,那新鮮的香氣,吸引了一大班一大班專業人士每天光顧。執法人士控告我的丈夫阻街。在名店林立的空間裡,就是我們是基層,付不起租金,便是知法犯法了嗎?為什麼地產商明正言順的在售樓書上出售比售樓面積小很多的單位也是合法。為什麼我們從年輕貢獻社會直到年老,不過只想靠自己一雙手去努力,去經營我們的生活,為什麼也要趕盡殺盡?就是我們無法付租金,我們無法交稅,我們就沒有權利?現在香港的繁榮也是我們一班老人建立的。
    在香港,我們這班老人要糊口很難,就像我行走於多個酒吧之間,有多少讀過書,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像這位小姐一樣,理解我們呢?又有多少像這裡酒吧的老闆願意讓我賣白蘭花呢?那年我的丈夫被警察抓了,不少有心人都替我們通知傳媒。傳媒都報導了,大眾都關注了,大眾的關心只維持了數天,都不能為我們爭取市場的空間。
    我都不想這麼晚還在街上走,我不過是為了生活,為了生存,為了自力更生。
    我不過是一名中三、中五畢業的女生,我賣過手機,賣過寬頻,當過售貨員,也賣過保險,也當過服務員、文員、秘書,也在快餐店工作,不過是為了生活。在香港為了生活工作很難,現在,很多連鎖店、大財團都不聘請長期的僱員了,他們都以合約、散工,以及短期工去聘請我們這些低學歷低技術的工人。
    今年末代會考了,連毅進也沒得上了。中三畢業的我還有什麼出路呢?我可以怎麼樣?我要生活,也要讀書……我除了嫁人之外還可以什麼出路呢?中五重讀也沒什麼希望。我花了一個女人最黃金的青春於一段壞了的婚姻上,前夫又無法支付我的膳養費,他都跑了上深圳,跟他的女人去了,我還要帶大一個三歲的兒子。我的幸福在哪裡去了呢?我可以怎麼樣?除了從一個男人的障網跳到另一個男人的障網,以僅有的青春和身體去交換為生的金錢,除了日天的正職,再找一個能付得起錢的男人支付我的房租,我還可以怎樣呢?
    我不過是從英國來的老外。昔日,香港是英國殖民地,美國在香港都好找工作。昔日的外國人都是什麼伯爵,即使他們家度中落,他們仍可以住進半島酒店;現在,英國的老外有可能是什麼男爵,反正英國的王室多的是,但他們極有可能住進重慶大廈,一大清早趕上深圳教英文,希望可以賺取第一桶金。我們在老家找不到工作,在香港除了教英文外,也很難找一份朝九晚五的文職,因為現在要普通話和中文。畢竟,香港已回歸中國的了。我們可以怎樣呢?我們沒有昔日的地位和優勢,我們不過想在中國找一個有錢女人結婚便成了。人車、車聲、音樂聲湧進我的耳朵去了。汗水和香水,甚至鮮花的香氣令我抖擻。
    我不過是一個大學畢業沒多久的女生。我不過出來工作沒多久又回到校園攻讀碩士課程。現在,大學生都是六千元,而且一街也是,不進修增值便失去競爭力。我呢?不過讀書中規中距,又不知道可以怎樣呢?我不讀書又可以怎樣?轉過數份工作,又為了工作而讀書……受過高等教育人士的出路又可以怎麼樣?現在的中產人士階層及功能已失去了,令社會失去了平衡及穩定。貧者越貧,富者越富,我也想畢業出來,以自己的專業,去服務社會,也想幫助弱勢社群,便從名利場的商界重回校園,去讀城市規劃,去為建設香港的未來。眼看自己修讀城規卻找不到相關的工作,被迫在廣告界工作多時,卻眼巴巴看著一幢一幢屏風樓建築,看到欠缺人性及空間私城市規劃把弱勢社群趕盡殺絕。自己有志不能伸,卻唯有寫小說,寫詩,寫散文,發表論文,我又可以怎樣?我自己的生計也成問題,又怎樣去幫助弱小,又怎樣伸張正義,又怎樣去改變社會,又怎樣為人民服務呢?
    在香港,要改變濟遇很難,因為根本沒有足夠空間;要向上爬,有層級流動便難上加難。
    「花」
    在香港生活,什麼也要花錢。
    你大學畢業,是社會精英,有專業資格,你大學學費的貸款也未還清,壓力很大。進修要花錢,讀書要花錢,考專業資格要花錢,而擁有的知識只能維持於一瞬,像白蘭花一樣短暫。你有什麼可以議價,你沒有經驗,你不過是月薪六千多元。你又可以怎麼樣呢?你知道香港的規劃藍圖很糟,完全忽視可持續發展。以你的專業,你知道香港單一產業的發展會令香港邊緣化,香港只會成為世上第二個威尼斯,你又可以怎樣呢?香港只看成本收益,容不下一個立場中立,與社會上各個有勢力人士抗衡的規劃師。同學都到發展商去工作,平步青雲了,月入數萬,有車有樓有家庭了。你又可以怎樣呢?同學都是中產家庭出生,而你我父母不過是小學畢業,是基層成長的孩子,你單是上大學已比別人努力千百倍,出來社會做事又單靠自己的能力及努力。你可以改變什麼呢?
    看你一身的套裝及提著沈澱澱的公事包,束起的頭髮繫在腦後,而你眼裡的徬徨及困惑。在你手中的專業證書,及借來的貸款,你得以計算,好好規劃你的財政。
    你七十多歲了,跟其他老人一樣,花去自己一生最寶貴的時間建設香港的經濟和繁榮。你沒有有兒女,偶然,有社工及義工進行探訪,為你的心靈添上些許色彩。你沒什麼要求,不過想多些社會人士關注,給了你們小販牌照,好讓你在有陋的空間謀生,跟很多香港人一樣,你想有自己的天空,你想自力更生,受人尊重。
    看你臉上的老人斑及皺紋,便知道你年輕時的生活艱苦。你努力的說著標準的廣東話,努力丟掉老舊的上海口音,你努力向上,生活,花去你一輩子的時間融入香港,服務社會,只換來年老還要深夜時分在街上跑來跑去賣花。你坐下來了,用手為雙腿按摩。你跟那大學畢業生說,你累了。她是唯一一個問你要不要喝水的。所有人都把你看成透明。
    你說,下月的房租及醫療費已花掉你倆老的生活費三分之一。你已經聽過很多遍了,而你很想幫忙卻無能為力。
    看你已差不多四十歲了,還塗脂抹粉……看你在眼角掉下的眼影粉末,臉上浮起的胭脂,你敵不過歲月的殘酷,但男人是你唯一一條出路。你在一大堆青春少艾中張著野獸的利牙及利爪,去爭奪你認為屬於你的前途和男人。出來喝酒要花錢,打扮要花錢,你的房租要花錢,養育你的孩子要花錢。你坐在辦公室累得要命的背,痛得你差點哭起來,看你不時按摩,希望得以舒緩。
    你花去前半生的青春於一段感情,在你受傷斷裂的瞳孔中,看不見你的盼望。你花掉每天晚上的時間出來找男人,希望有一個可以付託,但每晚都失望而回。你的眼角,皺紋已長成了,你年紀越來越大了,你再沒有本錢出來虛耗你的光陰。
    看你還有少年的白胖,你不過還在念大學,休假來港一年找找機會。看你還對前途充滿憧憬。你沒有想將來,你沒什麼錢,不過你可以花掉你的青春,去換取經驗。你知道,在場的女子都往你的錢包裡看,你知道自己沒什麼錢,只有青春花在感情及前途上。你知道自己不會為身邊任何一位女士認真,因為你不過是一位過客,像花一樣很花你便會消失,回你的老家,結婚找工作,生兒育女……看你的個子很塊,大約有六呎二三的高度。你在女性追求強壯的追逐中佔了優勢,而你不過想花一點精神和時間,尋找一個富有的中國女人結婚,又或者只拍拍拖。
    你們之間的相遇不過是曇花一現。你們之間沒什麼關係,不過因為寂寞,因為對前景的一片空白,各自各出來喝酒,花掉自己寶貴的時間,去換取一殺那的所謂快樂及所謂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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