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人文學的通俗與進步——第五屆工人文學獎後座談會小記

    文:Pat(字花成員、獨媒特約記者)
    細看第五屆工人文學獎的得獎名單,有篇題為〈我是個清潔阿嬸〉的得獎散文,作者李嘉慧,左看右看也是個女性名字。散文組評審許迪鏘稱,作品文字沒太多修飾,但內容頗令人動容。他以為真的是清潔阿嬸所寫,所以頒發特別嘉許獎以茲鼓勵,豈料上台領獎的卻是一名在學少女。「幾乎被她騙了。」他笑說。
    已於本月13日,假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舉行的第五屆工人文學獎頒獎禮算是非一般的頒獎禮。觀乎上台領獎的得獎者,大部份都是勞動階層,少部份自稱是學生。得獎感言各具特色,除了多謝大會、評審等指定動作外,與其他文學獎不同的是,從事工人組織工作的得獎者固然會發表倡議勞動者權益及尊嚴的感言,但即使是自稱學生或一般的勞動者,也會逕自講述自己由關懷基層、支持工人運動角度出發的創作動機。頒獎禮後的「工人文學,為誰而寫?」座談會,也讓各位文學獎的新知舊雨交流對工人文學的見解。
    許迪鏘與少女得獎者間的誤會雖只是花絮一則,但這其實反映了一些不論評審、籌委還是參與者都反覆思考的問題——好的工人文學有何標準?是否工人才寫得出工人文學?工人文學獎作為一個鼓勵工人發聲、提升工人意識的途徑,與整體工人運動如何結合?
    通俗的包容性與限制
    座談會起首,籌委蘇耀昌先提出工人固然有權利寫出自己的勞動生活和感受,而從事文學創作者的題材也不應只限於個人生活和事業,工人文學獎的設立正希望推動他們多書寫大眾感受。許迪鏘舉出散文組得獎作品為例子,譬如一些受過文學訓練、有一定寫作經驗的作者能夠頗深入地描述了身邊的工人或低下階層的生活,算是不錯的示範。
    許迪鏘和小說組評審可洛均提到,工人文學獎的參賽者大多寫作經驗較淺,錯別字多、文句不流暢等情況屢見不鮮,但即使他們簡單、白描地寫自己的故事,卻已能寫出不少令人難忘之作。也有其他與會者附和,同意工人能夠在忙碌生活中抽出時間和心力已屬難得,他們簡單地寫出他們的生活和遭遇,即使言辭沒有太多修飾,對文學體裁的認識不是很深,只要作品能感動大眾,就是好的工人文學。問題是,對工人來說,文字水準是否就不應該凌駕內容?「令人感動」又應否是工人文學的最高原則?另一位小說組評審李維怡並不完全同意。她指出,文學修辭——包括各樣類比、隱喻、排比等等——不獨是技巧,而是一個人思考世界的方法,將不相干的東西放在一起,歸納出它們之間的關係的過程。若工友可多嘗試寫不只是通俗和淺白的文字,對其他人和世界也會有更深刻理解。
    工人文學獎的半職職員杜振豪對所謂通俗、簡單的文字也有補充。他認為通俗不是一個單一而普遍的標準,同時也是限制。我們習慣了某一種「通俗」的敘事模式,其實是意味著我們對整個世界的想像也被規限。所以通俗不是完全沒有問題的,要想想它作為一種限制,可以如何被推翻。不過,杜也指出新詩組的評審過程中,理解作品的門檻曾是考慮名次的重點之一。
    工人文學獎的進步意識
    李維怡提出了一個頗常見的問題:很多小說組參賽作品要不是在不充足的鋪陳底下亟欲傳達一些道理,要不難逃典型化、公式化的情節設計。當然現今工人面對的社會環境確是十分惡劣,寫工人取得階級勝利固然與現實不符,但重覆地書寫他們的淒慘不幸似乎又不是社會運動員希望看到的情況。寫小說正是一個想像練習,讓大家思考如何在惡劣環境下找到一個合乎現實、又可抗爭的可能,或創造更有尊嚴的明天。
    話雖如此,會否因為需要定出勝負而審查參賽者的作品意識,也是評審面對的難題之一。有人覺得工人文學獎只需推動工人反思自己的生活、或非工人階級去了解身邊工人的狀況就算達到目的一時間未培養出進步的觀點也不要緊。同時,一些工運組織者並不滿足於此,認為當「文學獎」盛載著嘉許的意思,就意味著評審認同作品背後的意識形態。假若作品寫得好,但帶有反動意識,或有意無意地歧視某種職業(例如性工作者)或工作群體,就令人不得不棄選之。李維怡覺得工人文學獎經過多年後復辦,在這方面應該嚴格一點。
    實際上,除了積極投身工人運動,或深受資本主義制度壓逼的作者外,可能大部份的寫作者對於工人階級身份也沒有非常深刻的反思,但這也牽涉到主流文化領域對一般人思考判斷產生的限制或盲點。文學獎固然可透過嘉許某些進步的作品來表現較完整的文學觀點,長遠來說也可以推一些文學或政治的綱領,但如要容納多元的聲音,讓具爭議性的作品也可被拿出來讓大家公開討論,「文學節」的安排可能就較文學獎適合。
    曾在內地協助籌辦工人藝術節和文學獎的蘇湘指,文學獎和文學節如能有效結合,既可擴大工人文學的影響力,也可讓工友在參與文化活動時重新檢視自己生活,及互相影響,團結組織,成為工人運動的其中一個組成部份。另一位多次代表未克出席頒獎禮的內地工友領獎的組織者戴毅龍指,雖說工友工時可能很長,沒有太多時間心力寫作,但如果連啟發寫作靈感的機會也失去,久而久之,他們只會更安於成為社會中的螺絲釘,無法思索自己的勞動身份和尊嚴。也許對於自己現下的生活、身處的制度本來沒有太多想法,但在參與文化活動期間可能就會發現到,並有機會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誠然,爭取勞動權益固然重要,但進步的文化和藝術則是令他們生命更豐盛的過程。
    工人文學獎今天才開始
    想起最早期的白話文運動,提倡的白話文不一定有較高藝術水平,但卻為普羅大眾提供了自由表達、接觸文學的機會,只是當初發起運動的人可能不會料到白話文會發展到今日的階段。蘇耀昌以此作結言,指工人文學正處於這階段,沒有人知道工人文學應是什麼形態、何謂好的工人文學,但起碼我們已起步摸索。工人文學能否在香港開花結果,視乎今後有沒有更多人支持和幫忙,令工人文學獎能一屆接一屆地舉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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